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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融禅师传(一) 横空出世 年少有为

来源:江宁佛教 时间:2019-03-12

法融年十九,喟然叹曰:“儒道俗文,信同糠粃。般若止观,实可舟航”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唐代道宣《续高僧传·释法融传》


(一)佛教大势


隋文帝开皇十四年(594),法融降生于润州(今江苏镇江丹阳)。此时正值南北对峙结束,隋王朝立国不久。


魏晋南北朝,是中国历史上政权更迭最为频繁的时期。封建势力的长期割据和持续不断的征战杀伐,致使百姓无田可耕,无业可从,生灵涂炭。这种民不聊生、穷困潦倒的生活,让百姓苦不堪言。法缘增上,此一时期佛教的发展却极不平凡,僧尼约有百万之多。僧尼人数的增多和寺院的不断扩大,引起了统治者的警惕。建德三年(547),北周武帝下令灭佛。大肆摧毁佛像,烧毁佛经,将佛教寺院财产没收充公。短短几年间,数以百万计的僧尼被迫还俗。一场规模宏大,影响深远的灭佛活动由此展开,致使佛教元气大伤,一蹶不振。


时至隋文帝即位,佛教方迎来转机。文帝杨坚(541-604),生于冯翊般若寺。出生之时,紫气充庭。有一来自河东的比丘尼智仙对其母亲说道:“此儿所从来甚异,不可于俗间处之”。于是,母亲便将其儿交由寺院,请智仙尼师亲自抚养,从小结下佛缘。后来文帝统一了南北,结束了魏晋以来的征战杀伐局面,正式拉开了隋唐盛世的序幕。文帝在位(581)后,立即废止北周武帝的灭佛政策,下诏修建寺院,重塑经像。以大兴善寺作为译经中心,致力于佛教的推广。文帝在位期间,开皇之治,国富民强,所度僧尼达50余万人,修建寺院三千余所,促进大量佛教典籍的翻译,为隋唐佛教的鼎盛,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隋炀帝即位后,秉承文帝遗风,对佛教的发展不遗余力,建寺、度僧、造像一如文帝, 并亲从天台智者大师禀受菩萨戒。这一时期,统治者对佛教的推崇,为佛教在短期内得到恢复创造了条件。形成“天下之人,从风而靡,竞相景慕。民间佛经,多于六经数十百倍”之盛况。


隋朝早期,奉行儒、释、道三教并存的政策。而三教并存,不等于三教并重。在不同的背景条件下,统治者对儒、释、道亦有所偏好。隋文帝杨坚受出生时的社会和家庭环境影响,从小对佛教颇有好感,起义时曾到华阴寺礼佛祈福,登基做皇帝后,设立“佛教十大德”机构以统摄僧尼。


在唐太宗治世时期,时而表示“己所好者,惟在尧舜之道,周孔之教”,时而宣布“先道后佛”,时而也对佛教给予较多的关注。“度僧立寺,广事弘持”,为佛教的发展颇费心血。虽然唐太宗对佛教的态度是矛盾的,但总的来说更多是抑佛,而不是废佛。以其实际政策、行动来看,他对佛教仍是:一面肃清佛教界之流弊,一面深入了解佛教。


唐王朝时期,因为皇室为李姓的缘故,尊崇道教老子李耳,自称为老子的后裔。唐高祖时,将道教列于三教之首,唐高宗更是将《道德经》列为上经。封太上老君为“太上玄元皇帝”尊号。由于明诏道教居于佛教之上,直接导致了佛教与道教的争论。经历几次大辩论,佛教偶尔处于下风。异常激烈的佛道之辩,成为这一时期的鲜明特色。


纵观整个隋唐时期,佛教因有统治者的护持,得以迅速恢复和发展,成为佛教史上的鼎盛时期。在译经、著述、艺术等各方面均取得显著成就。尤其是中国化佛教宗派的成立,其影响不仅深入中国各地、各阶层,而且远至韩国、日本、越南等地,开启了佛教辉煌的新篇章。


本书的主人公——法融弘化于唐朝贞观时期,历经两代皇帝对佛教的不同政策,得四祖道信印证并传法,创立牛头禅。在佛教鼎盛来临的前夜大放光彩,照耀世间。他确实是唐代早期影响深远的一代高僧。

 

(二)祖德巍巍


翻开历史的长卷,追根溯源,华夏古姓韦氏宗族,从东汉至唐代,风光弥盛。历代历朝的文臣武将,文坛巨擘,诗词名家,学苑精英,丹青秀士,构成了一条才俊辈出,生生不息的韦氏宗族繁衍之长河。


当我们看完法融俗家列祖列宗的丰功伟业,也就不难理解,他为什么能成为禅门一代宗师了。解开优秀的基因密码,我们发现,以下这些将相大儒的祖德遗风,早已如甘露一般,默默地注入法融的血脉之中。


西汉韦孟,世居彭城。他以博学宏才的大儒身份入选为楚元王刘交的老师,荣居相位。在王府中次第执教并辅政于元王,子夷王,孙戊王。鉴于元王之孙刘戊无心学业,荒淫失道,遂亲撰感人肺腑的《讽谏诗》加以规劝,告诫。终因谏诤无效,一片心血付诸汪洋,失望之极的韦孟愤而辞去相位,举家迁至孟子的故里鲁国邹县私叔里孟贤庄(今山东兖州境内),日渐昌大其族。


韦孟的玄孙韦贤,字长儒,宣帝朝官拜宰相,封扶阳候,迁居京兆杜陵(今陕西西安一带)。其弟玄成,任河南太守,元帝永光年间代任冢宰(宰相)。


东汉时,玄成的曾孙韦浚,任尚书令。韦浚生子韦豹,任梓潼太守。嗣后,韦氏分出西眷、东眷、逍遥公、陨公、南皮、驸马、龙门、小逍遥、京兆九房。时至唐代,这些分支中人才济济,英秀辈出,联镳称杰,不失为韦氏辉煌时期。先后又有韦待价、韦安石、韦巨源、韦承庆、韦嗣立、韦见素、韦执谊、韦处厚、韦贯之、韦琮、韦宙、韦温、韦保衡、韦昭度、韦贻笵,及前蜀的韦庄、后唐的韦说等十七位韦氏俊彦纷纷荣登相位,辅佐社稷江山。


此外,还涌现出韦瓘、韦谌、韦筹、韦保衡四名文状元,及韦阙一名武状元。其它则有韦虚心、韦述、韦庄、韦彖四名榜眼,及韦同正、韦楚老、韦昭度、韦痒四名探花郞。韦氏骄子出类拔萃,谱写了这一时期韦氏一族,人杰业伟的光辉篇章。


东汉后期,延陵韦氏肇自京兆韦氏。始迁之祖为韦著,他世居京兆杜陵,也称杜曲。聚居此地的韦氏素来黼黻盈门,贵胄联袂,冠盖成群,簪缨傲世,在历史上曾被誉为“去天尺五”,地位显耀可窥见一斑。


韦著虽是当时朝野共知、颇负名望的高贤,但他为人生性淡泊,厌倦名缰利锁的束缚,为躲避桓帝三番五次的安车之诏,且不屑与那帮权倾朝野、心怀叵测者同廷议事,不得不背井离乡,四处游历。后经多方观风,反复考较,对清誉极佳的华夏先贤季札推崇备至,因而将地存季札教化之风、民行礼让诚信之习的丹阳延陵作为栖身之所,就此奠定了延陵韦氏一脉的繁衍发展史。


继承京兆世系的是次子著生了日章。日章生昭,昭生隆。由此繁衍出延陵韦氏一脉;少子芳生了日安,日安生恒,恒生升,由此开辟出丹阳行宫韦氏的另一支系。


实际上,京兆韦氏开派延陵并非就此一支。韦昭的族兄韦恒同为开派始祖。上而推之,京兆韦氏九世祖韦修本生端、著、芳三子。长子端生了日文。日文生元将、仲将。


其中,著名史学家韦昭(204—273),字弘嗣,汉献帝建安九年生于延陵。东吴孙权在位时,韦昭任丞相掾属,继任尚书郎。会稽王孙亮继位后,先后任中书郎、博士祭酒,掌管国子学。任太史令时,身负编撰《吴书》的重任。后著有《吴书》《国语注》《博弈论》等名著。


公元264年,吴侯孙皓即帝位。韦昭出任中书仆射、侍中,常领左国史,封高陵亭候。韦昭文采飞扬,史才独著,为规劝朝野之间嗜赌成性之徒撰《博弈论》一文,言辞精辟,笔法犀利,说事明理堪为千古名篇。而其所著《国语解叙》、《官职训》、《辨识名》和《洞记》,以及独树一帜的诗文,为后人留下不可多得的文化瑰宝。直笔从史的韦昭因拒绝为孙皓之父孙和作《记》而大忤孙皓,遭受惨重报复,直至下狱受诛。一代史坛巨擘终因恪守兰台成规,不肯委屈通融而遭杀身之祸,葬于延陵。


韦昭后人韦昆,对“伴君如伴虎,动辄掉头颅”的危情悲剧有切肤之痛。此后,宗人倍加厌憎官场险恶,疑惧仕途坎坷,大都形成不求闻达,乐于耕读自娱,习惯于纵情山水的生活方式(以上摘自《丹阳姓氏寻踪》一书)。延续到唐代初期,韦氏宗族这种不求功名利禄的思想,在法融身上得到的更为充分体现。

 

(三)天才少年


润州(今江苏镇江市丹阳)延陵镇,位于长江下游南岸。这里人杰地灵,孔丘的老师季札,人称季子,是春秋时期吴王寿梦第四子,其食邑之域为延陵。他曾数次谢辞王位,被孔子誉为“至德之人”。他精通乐理,出使中原列国时,通过对其国诗词乐赋的品评,就能预测该国的未来,无不应验。他是先秦时代杰出的外交家、预言家和艺术评论家,也是中华文明史上礼仪和诚信的代表人物。孔子曾留十字碑,立于季子墓前。李白也曾在此留下诗篇,盛赞季札挂剑之重诺(见《延陵镇志》)。因此世称“南季札、北孔丘”。


这座历史悠久的古邑小镇,俯瞰之下青山隐隐,绿水环流,红砖黛瓦,点缀其间,充满着诗情画意。有条香草河从镇子里流过,它连着生生不息的大运河,传说是因昆仑山上香草仙子和小乌龙鏖战而得此名。此地环境清幽,气候宜人,良田沃土,禾壮鱼肥,它滋养着一方百姓,他们衣食无忧,生活殷实,真是别有洞天的一处乐土。


小镇沿河而建,百姓顺水而居。逆流而上,就能看到一处向水而立的府邸。镶在门楣的匾额上赫然可见“韦府”两个苍劲有力的魏体大字,为当时名家郑道昭所书。


韦家久居于此,为延陵的名门望族。在当地名气颇大,拥有族众五百以上。经过几代人的踏实经营,韦家积累了丰厚的家底。到了韦老爷这一代,韦家有千亩良田,镇上开了韦家铺子几处,家业兴盛。


是日,韦府到处洋溢着喜庆气氛,下人们进进出出,个个喜上眉梢,忙着张罗宰鸡屠羊。十张圆桌整齐地放在庭院里,只等厨师端盘上菜。大门两侧挂起了崭新的红灯笼,门口五色彩纸遍洒一地,原来是韦府小公子,过十岁生日。


入得庭院,便听到大厅之上不时传来阵阵喝彩之声,似是夹杂着童音在诵读诗文。只听那孩童敞开稚嫩的嗓音,朗声诵道:“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,选贤与能,讲信修睦。故人不独亲其亲,不独子其子,使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,矜、寡、孤、独、废疾者皆有所养,男有分,女有归。货恶其弃于地也,不必藏于己;力恶其不出于身也,不必为己。是故谋闭而不兴,盗窃乱贼而不作,故外户而不闭,是谓大同。”


话音未落,响起一阵喝彩!只见一位老者端坐堂上,微微点头。宾客眷属们聚精会神听那孩童流畅的诵文,不时响起一片赞扬声,他们都为韦家出了这样一位天才孩童而啧啧不已!


那孩童便是韦鸣儿,老者乃是其父,看着此番祥和景象,老者不禁眉头舒展,笑逐颜开,一改往日严肃面孔。回想起此子出生的往事:其母十月怀胎,历经辛苦,眼看喜事将临,却频现异象。先是梦见赤红烈鸟栖落屋顶,久鸣不飞。再是见到自家池塘有白鱼跃出,极为罕见。经人提点,才知“白鱼赤鸟”乃是祥瑞之兆,全家人都悬着的一颗心方才安定。


提起韦府的祥瑞之兆,当地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想这孩童定非常人,更让韦府上下对此子寄予厚望。鸣儿父亲有着与祖辈不同的观念,更为重视儒家的建功立业,期望日后大有作为。出生的第三天,韦老爷几经思索,给此子起名韦鸣儿,希望有朝一日,这颗掌上明珠能够一鸣惊人。


从鸣儿幼时开始,韦老爷便对他严格施教,一刻都不曾放松。请来本地最好的私塾先生,日日督导功课。鸣儿倒也真是天资聪慧过人,一经点拨,便能领悟。小小年纪《五经》能够熟读成诵。想到此处,韦老爷不由点了点头,心想,鸣儿倒也没有枉费自己的一片苦心。于是,借机问道:“鸣儿,来说说你刚才背诵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?”见父亲询问,鸣儿便像个大人一样,摆了摆衣襟,清了清嗓子,略带稚嫩地说道:“父亲大人,这是《礼运?大同篇》的章节。意思是,如果人们能够把品德高尚,德才兼备的人选举出来,且人人讲求诚信、和睦相处。不单单赡养自己的父母,也不只是抚养自己的儿女,让世间老人都能有所终养,中年人都能有所劳动,幼儿都能顺利成长,人人都愿意为公众之事竭尽全力,而不只是为自己谋私利,那就能够国家太平、人民富足,实现长治久安”。


话音未落,又响起一阵喝彩之声。鸣儿虽然年少,却已对《五经》下了一番功夫。儒道之学,无不应答自如,还能时不时加上自己的见解,十分难得。家中儿女众多,若论才识学问却均不及此儿。加之他浓眉大眼,十分俊俏,更是惹人喜爱。韦老爷虽常常教导鸣儿要谦虚恭顺,此刻甚感欣慰,忍不住也想夸奖几句。


鸣儿倒也懂事,虽被众人夸奖,却不沾沾自喜,只是点头微笑,拱手作揖以回应赞许。


尊客中有一擅长道学的先生,也来凑趣。想看看这位富家子弟是否也读过《老子》。于是,便大声问道:“鸣儿,读过《老子》么?”


“读过。”


“《老子》第一章可曾背诵?”


鸣儿朗声诵出: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名可名,非常名。无名天地之始;有名万物之母。故常无,欲以观其妙;常有,欲以观其徼。此两者,同出而异名,同谓之玄。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。”


“这一段是什么意思呢?”


“这一段是说,'道'如果可以用言语来表述,那它就是'非道';'名'如果可以用文辞去命名,那它就不是常'名'。”


这时,旁边有人打趣,说:“鸣儿的鸣是常'鸣'吗?”


在众人的笑声中,鸣儿几乎一字一句地说:“是的。我就是要常常讲出大道的。'常鸣大道'是我的终生志向。”


在场的众人都被鸣儿说出的话惊呆了。这个小孩语出惊人,确实不简单!“大道”无形,却孕育天地万物。然而,“大道”在何方呢?这些道理太过深奥,大多数人是不去多想的。小小年纪,就以弘扬“大道”为己任,究竟是胸有大志,还是一时兴起呢?韦老爷高兴之余,不禁这样想。


此刻,下人们早已备好酒宴,只等众人入席。韦老爷点头示意之后,尊客、家眷们便按照礼数,依次就坐。


鸣儿早已饿得肚子咕咕直叫,只是不愿扫大人们的兴,此番也是等众人坐定后才小心入座。此时桌上鸡鸭鱼羊、河鲜江鲜样样俱全,极其丰盛。以往在韦家,也只是过年之时才会如此安排。这样丰盛的生日筵席,足可见韦老爷对此子的疼爱和欢喜。今日,韦老爷最宠爱的鸣儿是小寿星,在宴席上自然被特殊对待,众人频频夹菜端汤殷情侍候。还专门准备了长寿面和点红的寿桃。


酒足饭饱之后,宾客们纷纷离去。韦老爷将鸣儿独自叫到跟前,说道:“鸣儿,明日你跟为父到鹤林寺去做些功德,顺道去祈福求个平安。”鸣儿乖巧地应允了。


鹤林寺创建于东晋元帝大兴四年(321)。原名竹林寺。相传南朝宋武帝刘裕,幼时家贫,到黄鹤山砍柴时,头顶常有黄鹤翩翩飞舞。称帝后,遂改寺名为鹤林寺。


此寺相传乃魏晋名僧所建,后渐荒废。至北周武帝灭佛时,北方高僧妙善法师逃难至此。见此地山清水秀,人杰地灵,甚是喜爱,便隐居于此。隋文帝即位后,停止灭佛,妙善法师便四处化缘,重建寺宇。经过二十余年的努力,已将鹤林寺扩大几倍,殿堂僧舍,藏书楼阁,一应俱全。平日里香客络绎不绝,香火旺盛,俨然成为润州寺庙之首。妙善法师建寺之初,韦家捐了不少银两,自也成为寺里的檀越护法。


鸣儿自小就听过鹤林寺的盛名,却从未去过。他一直被父亲关在家里读书习字。此番父亲主动提出带自己去做功德,少不了一番山水游历,甚是欣喜。


韦老爷见此儿实在惹人怜爱,便想趁此生辰带上山去,请妙善法师为其祈求平安。未曾料到此番无心之举,竟让鸣儿与佛门结下了不解之缘。这一切仿佛如命中注定一般,冥冥之中早已有了安排。


次日,鸣儿起了个大早,恭恭敬敬地向双亲请安。他觉得,这个早晨时间过得是那么的慢,好不容易才等到了出发。早已按耐不住内心的欢快,心飞向了鹤林寺。然而幼小的身体已被家规和《五经》所约束,不敢造次,仍然老老实实跟在父母身边。


此时,正值春夏之交,青山水畔,桃红柳绿,鸟语啾啾、水流潺潺,鸣儿仿佛置身画中。有些农人正在地里锄草,青青的秧苗,一畦一畦,绿意盎然。远方,则是一片金黄,那是盛开的油菜花田。这一幕幕,目不暇接的美景,充满了朝气和活力,可以忘却世间的一切烦恼和忧愁。此刻鸣儿感受到了大地的生机,感受到了阳光带给生命的无限希望,自己像放飞的鸟儿一样尽情享受属于自己的快乐童年。


一路上,他迈着轻快的步伐时而追逐飞舞的蝴蝶,时而驻足观看不知名的花花草草。父亲爱怜的望着他,任他陶醉于大自然,展露其儿童纯真的天性。


黄鹤山古藤遍野,苍松翠柏,不知名的野花如繁星缀空,点满绿野。它们用最恣意的美迎送着一批批游人香客。原先山陡坡险,几十年来,经过善者仁翁的捐助,已用石板铺出了可供攀登的小路。石路蜿蜒曲折,路边昆虫浅唱低吟,山涧清泉水声潺潺,山壁石刻耸然而立。沟壑里飘来的阵阵花香,让人陶醉于这人间仙境。


半日光景,一家人终于爬上山腰,来到鹤林寺山门前。但见门前一溪水塘清澈见底,青翠荷叶铺满了半边水域。水底成群的鱼儿游来游去,时不时跃出水面抢吃香客的投食。寺门依山而立,两侧黄墙青瓦,沿山蜿蜒而上。“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”九个大字嵌刻于墙,一派庄严气氛。


他们刚刚驻足,就看到妙善法师出门相迎。原来早有僧人认出韦老爷,并知会妙善法师。随行的众人受宠若惊,韦老爷带头向法师合十作礼,一阵客气寒暄。


看到妙善法师,鸣儿仿佛有说不出的亲切之感,也不待父亲招呼,便上前跪拜行礼,略带稚嫩的嗓音有模有样说道:“韦鸣儿拜见法师。”妙善法师见其俊目秀眉,神情自若,颇有好感。举止言行,又是那么知书达理,讨人欢喜。连忙搀起鸣儿,向韦老爷说道:“韦施主善人善报,您有这样一位英俊的小公子,为何等到今日才带来相见?”


韦老爷心底暗自高兴,谦让道:“小儿冒犯,还望法师包涵,以后恐怕多有叨扰。”


不知为何?鸣儿觉得在妙善法师面前,既折服于他的威严,又有想亲近的冲动。这种威严较之于父亲的严厉大不相同。懵懵懂懂里,他也说不清自己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绪。大概,那就是对佛的敬畏!


入寺后,韦老爷便和妙善法师到后院谈事去了。留下鸣儿随着母亲到殿堂里去拜佛祈福。鸣儿是第一次来寺院拜佛,不知是因为年幼紧张还是敬畏,心中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,神圣?庄严?敬畏?梦幻?仿佛都是,似乎也都不是。只管跟在母亲后面一个殿堂一个殿堂地磕头礼拜。他不时以好奇的目光,打量着身边的香客,他们虔诚叩拜的模样,给鸣儿留下了深深的印象。


来到大雄宝殿,鸣儿听从母亲的吩咐,轻手轻脚跪在殿堂中间的蒲团上磕头礼拜。当他抬头的那一刹,眼前高大的佛像,让鸣儿身心为之一振。只见那大佛闪着金光,仿佛是在对着自己微笑,又仿佛是在向着自己招手。在大佛慈悲祥和的目光注视之下,鸣儿毫无局促紧张之感,倒是有说不出的轻松、祥和与安宁。就这样出神地仰望着大佛,跪在那里竟忘了站起来。


忽听得“哐、哐、哐”雄浑铿锵的钟声。这在鸣儿听来真可谓是振聋发聩、惊天动地、直透心底。再细听,那悠长的钟声却戛然而止。“世间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音声。”一时间,种种说不出的感受、理不完的思绪、道不清的情愫,全都深藏鸣儿心间。


做功德,祈福圆满,妙善法师依然对鸣儿念念不忘。直觉告诉他,这个孩子与佛有缘,将来定会投向佛门。于是,妙善法师当即跟韦老爷提出欲收鸣儿为徒,将其留在寺中修学。这在当时甚为普遍,尤其是很多普通人家的孩子,自小就被送进寺庙以求平安易养,且能识字读书。


可韦老爷对于鸣儿是寄予了厚望,希望他将来能够考取功名,光宗耀祖。他认为鸣儿应学儒家经世之学,那是出仕为官的必修之路,然佛道修行沉空守寂,自不在考量之列。再说,自己虽乐善好施,但骨子里却是地地道道的儒者,怎会送自己孩子进入佛门。于是,便婉言相拒:“犬子年幼,还未做好让其离家打算,还是过几年长大些再行商议吧。”


看到韦老爷一口回绝,妙善法师虽有不舍却也无可奈何。不知是有心,还是无意,分别之时妙善法师送了鸣儿两本佛经。鸣儿自幼学习儒、道之说,对佛教经典从未接触,既是法师相赠,便好好收下,韦老爷亦不便拒绝。


鹤林寺归来,鸣儿心中久久不能平静。佛像的和蔼面孔、拜佛时的内心感触,都会时时浮现,尤其是寺院钟声带给自己的震撼,依然萦绕心间。“难道世间真有佛祖护佑?”凡此种种,都在鸣儿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不可磨灭的种子。


鸣儿把心中的疑问,寄托在妙善法师赠送的两本经书上。一本是《法华经》,一本是妙善法师读《法华经》所作的译注。《法华经》经文虽长,但佛陀以形象的譬喻故事,将佛理诠释的透彻易懂。“开示悟入”佛之知见,极适合入门者阅读。


鸣儿打开经文,便被经中的故事所吸引。他沉浸其间,欢喜无量。遇有不明之处便细细查阅妙善法师之译注。他仿佛发现了另一新的文化宝藏,这和以往所读儒道经典截然不同。儒家经典讲:“君子之行,治国之道……”;佛教经典则讲:“菩萨修行,智不住生死,悲不住涅槃……”。虽然对诸多深奥的地方似懂非懂,但是鸣儿自觉身心轻安,欢喜自在。每日里除了按父亲要求完成读书功课以外,常常拿出《法华经》来细细研读。足足过了半年有余,方才将妙善法师赠送的两本经书读完。合上书本的那一刻,鸣儿久久不能平静。相较于“五经”,他更喜欢《法华经》,因此,他想接触更多的佛教经典,来探寻和明了“什么才是宇宙人生的真相?”


这一次,鸣儿未经家人许可,独自来到了鹤林寺,向妙善法师说出了读《法华经》的感受和自己的疑惑,他希望能够在妙善法师这里得到答案。


佛教讲缘分,妙善法师再一次验证了当初对鸣儿有佛缘的看法,对于鸣儿的困惑则细细解答,并告诫他:“儒释道皆是大道之学,悉心读之,定会终生受益”……


看着眼前的鸣儿,妙善法师深信:这棵茁壮成长的幼苗,在不久的将来必为参天大树,代佛宣化,普荫群萌!


此后鸣儿便经常来鹤林寺,进出藏书阁借阅经典。既然只是读书,韦老爷便不加阻拦,在他的观念里只要不误正统之学,了解些佛法禅理开拓眼界,未尝不可。


鸣儿在家诵读儒、释、道三家经典。他对三家之学,悉心用功,不分春夏秋冬、寒来暑往,这样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沉浸在书山文海之中,孜孜不倦。



如若事情照此发展,鸣儿定会满韦老爷的心愿,考取功名,做个大官,光耀门庭。


命运不需要安排,该来的自会到来。鸣儿步入佛门,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。而韦老爷对鸣儿完美的人生设想,亦如梦幻一般,终将化为泡影。


(四)济世情怀


转眼间已过九年。十九岁的韦鸣儿,经历了一个扎实而多元的思想历程,为他今后的求佛问道之路,打下了别人无法比拟的思想基础。


此时的鸣儿,从一个懵懂乖巧的幼童,成长为一个知书达理、文质彬彬的俊俏青年。再过一年他就要行弱冠之礼,可以考虑竞考功名之事。在这成长的岁月里,鸣儿是幸运的。他不用像普通人那样耕种劳作,为生活而奔波忙碌。他可以安心在书房里读书习字,专心做自己喜欢的学问。优越的家庭环境,让他“一心只读圣贤书,两耳不闻窗外事”。


鸣儿很有孝心,时常恭恭敬敬地为父母奉上一杯自己亲自冲泡的早茶。他知道自己能有这么好的读书环境,全是父母辛苦经营得来。接过热茶,看着孝顺的儿子,父母由衷地感到高兴,十多年精心抚养没有白费。


鸣儿不负众望,九年来,从孔孟之道到黄老之学,诸子百家,无不烂熟于胸。然而,鸣儿更侧重于佛教经典的探究。自从在鹤林寺和妙善法师结缘以后,他便频繁来往,不为拜佛,专为读经。妙善法师处处为他提供便利,任其自由进出藏经阁借阅经典。长期的经典熏陶,菩萨救苦救难、普度众生的菩提种子,已悄然植根于鸣儿心间。


这一年,天气冷得极不寻常!刚过深秋便刮起北风,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,这在长江流域极其罕见,这是天降不祥之兆吗?


这对生活优裕的鸣儿来说,却是一件难得的喜事,给整日埋首书房的生活,平添几分乐趣。此刻,他显得异常兴奋,古往今来文人墨客,常有赏雪、作诗之习好。鸣儿被这些赏雪的诗篇所熏染。他也想效仿古人,来一次不同寻常的踏雪寻幽,煮茶论道。


于是,鸣儿并未惊扰家人,穿好棉衣棉裤,披戴斗笠,悄悄从后门朝鹤林寺踏雪而去。白茫茫的大地,只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伸向远方。


天空不断飘着雪花,落到溪水里,即与水流融为一体。落在山道、山坡上,迅速把眼前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。骋目眺望,朦朦胧胧的远野,仿佛披上了一层白纱。


行至中途,鸣儿见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或三五成群,或两人搀扶。他们身着单薄,蓬头垢面,脏乱不堪。一个个耷拉着脑袋,垂头丧气,很像外地来逃难的。


鸣儿虽已长大成人,但长期生活在长辈、家眷们的疼爱之下,习惯于下人们的侍奉,很少与陌生人单独接触。此时,纵有千般好奇之心,始终没敢上前询问,只是细细打量着这些人。他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,及至山下,发现行人却是越发多了起来。


到了鹤林寺,鸣儿更是吃惊,只见殿堂、后院、走廊全都坐满了人。他们衣衫褴褛衣、满面愁容,神情和路上的行人没什么两样。鸣儿此刻才意识到来了难民,只是没想到会有如此之多。


闭上眼睛,只听得哀叹声、呻吟声、哭喊声连成一片,将昔日清静的寺庙变得犹如集市般嘈杂。老人们没精打采闲坐一旁,似乎在凝神思考;女人们偷偷抹着眼泪,时不时看看躺在怀中的孩子;孩童们也不再调皮玩耍,静静地躺在母亲的怀中,想来是早已饿的失去了活动的气力。对世人而言,以往来鹤林寺多是为了拜佛祈福,是向往美好生活的精神寄托,没想到此刻却如人间炼狱一般。


鸣儿匆忙间找了个小沙弥,问清了来龙去脉。原来丹阳周边这一带,这两年大旱,庄稼颗粒无收,好不容易靠着朝廷的救济度过旱灾,谁曾想今年又遇上了蝗灾。看着灾情连年不断,朝廷救济也是杯水车薪,百姓们只能纷纷逃难。从昨天晚上开始陆续涌入难民,今日一早几乎将寺庙占满。仍然不断有难民前来,他们相信菩萨能救他们。


鸣儿第一次看到如此凄苦的惨状,他呆立原地,不知所措。脑海中不断闪过一个念头:“我能做些什么?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助他们?”


“妙善法师一定有办法,我得去问问妙善法师。”鸣儿心想。


鹤林寺并不算大,从大雄宝殿侧门进去,便是僧人们起居之所。鸣儿快步绕过人群来到侧门,径直往方丈室走去。刚到室外,鸣儿便听到寺僧慧润的声音:“师父,这么多难民我们想管也管不了啊,现在已经入冬,要是把粮食都给了他们,寺里的僧人吃什么?再说了,看这势头,也不是一、两顿饭就能解决得了的,寺里也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啊!”


“阿弥陀佛!众生度尽,方证菩提,地狱未空,誓不成佛。地藏王菩萨曾在佛祖面前发愿,欲令一切众生成佛,然后自己方成佛道。然而众生无尽,地狱也难以度尽,这也就意味着地藏菩萨宁可自己不成佛,也要普度众生。我们出家人又岂可为了自己果腹而不顾众生之生死冷暖?快去,先把今天的粥施放下去。”


鸣儿听得出来这是妙善法师的声音,不由暗暗钦佩,他是借机在向慧润说法,亦是在表明自己拯救苦难的决心。


鸣儿此时已明白事情始末。鹤林寺虽说香火旺盛、僧众衣食无忧,但要赈济难民恐怕是力有不济。更何况难民数量如此之多,并且还在增加,即便把寺内全部粮食悉数献出也撑不了几日,恐怕入冬之前僧人就要挨饿了。


鸣儿也顾不上礼节,推门而入,径直说道:“大法师慈悲,让人敬佩!”


妙善法师见是鸣儿来了,便说道:“我佛慈悲,相信总有办法来解决眼前困境的。不知韦施主今天为何事前来?”


鸣儿不由感慨:大法师慈悲,宁可自己忍饥挨饿,也要让众生得到安抚。难怪大家都投奔这里。此刻一股热血涌上心头,鸣儿也想尽己所能去做些什么。他再无心思去欣赏山里的雪景,说道:“大法师,我本为和您煮茶论道、赏雪而来。可是看到眼下这幅情景,我打算这就下山,看能不能帮您筹集些粮食,救济难民。”


妙善法师听了鸣儿这话,转过身来,带着几分欣慰,苍老的面庞露出了微笑。欣慰鸣儿有这番善心,双手合十鼓励道:“阿弥陀佛,韦施主慈悲,老衲代众人谢过,愿我佛保佑你。”


鸣儿转身出门,回看难民的境况不禁潸然泪下。路过大殿时,他跪倒在佛祖面前,虔心祈求佛祖保佑这些灾民早日离苦得乐,过上温饱的日子。


鸣儿不忍再看那一张张痛苦忧愁的脸,他绕过人群,赶忙往山下走去。一路上仍然有络绎不绝的难民继续往山上赶去,寺庙是救苦救难的地方。到了那里,慈悲的佛祖一定可以让他们获得一顿饱饭,一丝温暖。


大地一片肃杀之白,映衬着人世间的凄凉,呼啸的北风不停地哀嚎,天地万物仿佛凝固,没有一丝生机。鸣儿边走边想:“我能找到救命的粮食吗?将家中粮食够拿出来赈灾吗?”他一路走着,思忖着如何应对,带着几分忐忑,也带着几分期盼。


苍天啊!你为何不睁开眼睛看看这些可怜的儿女?你为何任凭黎民百姓受苦受难而惘然不顾?可是,鸣儿呐喊的声音又有谁能够听到?内心的忧愁又有谁能够作出回应?


他知道了,读书不就是为了考个功名当个官,当官不就为了天下百姓安居乐业?此时,我虽还未能成就功名,若能为百姓解决实际困难,也不枉自己十年寒窗苦读的圣贤之道。他觉得读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,因而内心愈加坚定,回去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

没多久功夫,鸣儿便回到了镇上。却见这里也已集聚了不少难民。此时鸣儿却犯了愁,说是来找父亲筹措粮食,可是远远看去,自家门口也有很多难民排队在那里等着施粥。他知道,父亲是个大善人,他看着这些饥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,欣慰之情油然而生。


领粥的人群闹哄哄的一片,个个伸长了脑袋向前张望,相信这里有吃的可以领取。


鸣儿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,管家正带着下人们在煮粥分食。见此情景,鸣儿也不待招呼,径直上前帮忙施粥。他想,这样也好,难民有一部分留在这里,就不会到寺庙打扰大法师,也算为大法师分忧少许。鸣儿抬头看去,领粥的人群里,老人搀着孩子、年轻人扶着病者,披头散发,破衣烂衫,可凛冽的寒风却还一个劲鼓动着雪花落在他们身上。


韦家门前两口大大的粥锅热气腾腾,教人们暂时忘却了无情的风雪。饥寒交迫的人们翘首以盼,他们在韦家人的安排下,很有秩序的领到了一碗白米加红薯干的粥。


韦老爷从门里出来和大家打招呼:“乡亲们,我韦家能有今天全靠大家帮衬。大家有难我们不会坐视不管的,一碗热粥希望能给大家一点温饱。”难民们捧着这一碗救命的粥,感激得给韦家人连连作揖拜谢。“韦老爷,韦少爷,你们就是活菩萨呀!救我们苦难的活菩萨!”


韦老爷见状,真不忍心说出实情,但如果不说,让大家空等一场更是不妥,便道:“我韦家财力有限,施粥估计也只能撑到明天晚上,请各位乡亲到时就另寻他处吧。”


大家听后,愣在那里。不知谁在人群中说:“韦老爷,俗话说得好,众人挑一人容易,一人挑众人难啊,我们已经很知足了,总不能让你们没有口粮吧。我们不会忘记韦老爷您的大恩大德!”众人附和称是。


到第三日难民们都已渐渐散去。鸣儿心里想着难民,再看看眉头紧锁的管家,忍不住问道:“家里真的没有粮食了吗?”管家指了指空空的粮袋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
鸣儿想起了父亲,快步走进书房,见父亲正一个人对着窗外出神,连忙喊道:“父亲,煮粥的米没有了,还要再去粮铺买些回来?”


韦老爷未有所动,只是望着窗外不断飘落的雪花,良久,才缓缓说道:“旱涝不止,饥寒难救,何时才是个尽头?官府粮仓都无法救济,仅靠我们这些稍宽裕的人家怎能接济得过来?我已和镇上几位大户打过招呼,大家轮流出来施粥,估计这样能让饥民抵挡一阵子。”


鸣儿听到父亲这番言辞,心中升起敬仰之情。父亲平时教诲自己,做人要常怀仁义悲悯之心。今天,他给自己做出了示范。借着这个机会,鸣儿鼓足勇气,对父亲请求:“父亲,山上寺庙的难民比我们镇上还要多得多,大法师的粮食已经分发殆尽,僧人们都饿肚子了。我已允了大法师,下山来找粮食给他们僧人们度过难关。您看,能不能从家中拿些粮食送给寺庙?”


“吾儿有这个慈悲心,为父甚是欣慰。可雪这么大,怎么送啊?”


“就让我带几个家丁,肩扛人挑送一些过去吧,大法师还等着呢。”


想想自己从小就注重培养儿子的善心,如今他的这份善心被难民所激发,韦老爷被鸣儿真诚心所感动。于是,他找来五个家丁挑了五担米,随鸣儿前往寺庙。鸣儿自己也扛了一小袋米走在前面。虽然只是杯水车薪,但鸣儿也是用自己的行动在践行道义。没干过苦力活的鸣儿,一小袋米扛在肩上也像石块一样沉沉的,心情却是异常的轻松。


雪已经停了,大家脸上的汗珠结成了冰霜,手脸冻得通红。鸣儿抓口袋的手冻得都已麻木了,他放下口袋,使劲搓了搓双手,待缓过劲儿来,继续前行。走了三个时辰,五担粮食终于送到大法师手里。


“大法师,鸣儿没有失信,虽然这点粮食帮不了所有难民,但是,这是我和父亲的一点心意。”


“韦施主,感谢你们父子雪中送炭。未曾想到一个从未吃苦的少爷,今天冒着刺骨寒风给难民送来粮食,这份善心稀有难得,善哉!善哉!”


这是鸣儿人生中第一次助人,心里有说不出的愉悦。


天已快黑,大法师留鸣儿他们在寺庙住一宿。晚饭后,鸣儿没有去休息,和难民们在聊天。倾听他们诉苦,倾听灾难发生的过程,倾听他们今后的打算。这才知道,在延陵之外的广阔天地,还有更多人在遭受苦难。自己是泡在蜜糖里长大的,今天背了那么点米,都赶不上家丁的走路速度。今后怎能担得起为社稷为民生的大任?为了能更多的感受难民生活,他告诉大法师,今夜要和难民们挤在一起,体验下不一样的生活,算是对自己意志的磨炼。


夜越来越深,风不停地撕咬着大地,它想摧毁什么?它没有摧毁应摧毁的,却如架在难民脖子上的冰刀,只要再使一点劲,就会有更多的人头落地。鸣儿听着呼啸而过的风声,望着挤成一团的难民,心中不禁升起万般感慨:

寒风苍凉无悲悯,雪地无色也无情。

难民啼哭惊天地,法师悲心唤谁醒。


鸣儿自言自语说道:“大法师的悲悯情怀把我唤醒了!这是大法师给我最好的点拨。这是活生生的菩萨示现。”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金色佛像微笑的模样,他对佛教的理解在这里得到了升华。


难民们有的挤在大雄宝殿,有的挤在观音殿,地藏殿......所有殿堂都挤满了。大法师安排将旧布缝起来,在空地上搭上棚子。难民们在山里找了一些枯枝树叶,点起了篝火取暖,松枝被烧的噼里啪啦作响,火光映在难民焦虑的脸上,鸣儿的心情和他们一样舒展不开。


他从大殿走向篝火堆,坐在一个抱小孩的妇人旁边。“我来帮你抱孩子,你睡一会吧。”妇人抬头看看这位小少爷心中纳闷:“你不是韦家小少爷吗?怎么也来受这份罪?”“你怎么知道我是韦家的?”“昨天我在你们家领过粥,我看到你在那里帮忙的。后来,你们韦老爷说,你们家隔天也没有米了,我们这才赶到这寺庙来。”鸣儿微笑着没有说话,他不能说自己为何不在家享福,因为告诉谁也不会相信。多年来,妙善大法师为他埋在心底里的那颗种子正在萌动发芽……


众人听说这里来了个小少爷,纷纷开始议论,都说这小少爷心肠善良,不像大户人家的少爷娇气傲慢。在这寒冷的冬夜,因有了这个温暖的话题,或多或少减轻了大家的痛苦。


火堆炸起火星在空中漂浮,一闪一灭。火苗像无数毒蛇,在不断吞噬,它们吞噬不了苦难,却将一根根的柴火吞噬殆尽。夜里鸣儿和妇人轮流抱着孩子,替换睡觉。天快亮了,温度随着火堆的减弱变得越来越低。当鸣儿再次冻醒过来,透过大殿的窗棂看到启明星已挂在遥远的天空,特别的耀眼,就像佛祖绀青的眼睛,照亮了他。他相信佛祖会保佑苍生度过难关,他对着天空作了一个合十礼。


鸣儿只是帮一位妇人抱抱孩子而已,自己这微不足道的行为,却引来身边这么多人的称赞,深感惭愧。他希望得到别人的肯定,但不是今天,而是在不远的将来。


大家陆续醒来就这么茫然地静坐着,苦等着天亮,等待着未知命运的来临。突然,不知谁低声哼唱起了诗歌:

鸿雁于飞,肃肃其羽。

之子于征,劬劳于野。

爰及矜人,哀此鳏寡。

鸿雁于飞,集于中泽。

之子于垣,百堵皆作。

虽则劬劳,其究安宅。

鸿雁于飞,哀鸣嗷嗷。

维此哲人,谓我劬劳。

维彼愚人,谓我宣骄。


这是《诗经》中一首流传很广的诗歌。感情深沉,语言质朴,韵调谐畅,在普通百姓中也广为流传。而此时此景恰恰和诗歌中描绘的场景一致,寥寥数句,却如此契合此时的情景。那凄楚的吟唱,就如哀鸿遍野,不觉悲从中来。鸣儿由衷地感觉到了这首诗歌的力量。于是,鸣儿也跟着低声吟唱起来。


东方既白, 鸣儿站起了身,他去招呼家丁们打道回府。又转去禅房和大法师辞别。看到大法师一脸疲倦,昨晚一定没睡好,鸣儿很是心疼。鸣儿还想帮大法师解决眼前困难,但这一次他不敢随便表态,目前只是一种想法,能不能实现还是未知数,只是轻轻说一句:“大法师,您不要着急,菩萨会保佑大家的,您自己也要多保重!”


到了家,鸣儿向父母请了早安,吃了早餐去了镇上,他在寺庙想起了一个人,是镇上的粮商宋大伯,此人一向乐善好施。别人家没有存粮救济难民,他的粮铺里总会有些粮食储备吧。


镇子本就不大,从小巷子绕了没多久,鸣儿便来到了宋大伯的粮铺门前。只见粮铺大门紧闭,看不到半个人影。


鸣儿原指望能找到宋大伯,再挑些粮食去寺庙帮助妙善大师救济难民,谁知吃了闭门羹。难道宋大伯在回避难民?鸣儿不知道其中缘由。他只好又来到了鹤林寺。


看见大批官府的衙役正用棍棒驱赶难民,不愿离开者就要受皮肉之苦。僧人们则被衙役关在了大殿,让他们闭目静坐。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;圣人不仁,以百姓为刍狗。”鸣儿想不明白,为何有人可以锦衣玉食、富贵荣华,而有人却要挨饿受冻、流离失所?看到这不平的世道,鸣儿心中既愤慨又不安。


衙役们说,他们只是在执行命令。无助的难民只得离开。走不动的或不愿走的,免不了一顿棍棒之苦。一时间哀嚎声、痛哭声、辱骂声充斥着整个鹤林寺。


“哐、哐、哐”,突然响起了铿锵有力的钟声。那钟声一声接着一声,浑厚而低沉,余音在寺庙里萦绕回荡,似是与难民们一起悲鸣,又似是向苍天发出抗争的呐喊!


鸣儿循声望去,看到钟楼上佝偻着身躯的妙善法师正使出浑身力量,撞击着大钟。钟声一声接着一声,不紧不慢,铿锵有力,整座寺庙、整座山、甚至整个小镇,此刻仿佛都笼罩在钟声之中。一时间,天地突然静止,除了钟声再无其他。难民们停止了哭叫,纷纷驻足向钟楼望去;衙役们停止了驱赶,不知这老僧是何意图;只有僧人们整齐的诵经声与钟声相应和。


晨钟暮鼓惊醒世间名利客,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。


鸣儿想起了第一次听到这钟声的场景,依然是那么的振聋发聩,撼动人心,这撞击的钟声,每一下都击打在自己心坎上,每一次都给自己带来新的触动。


鸣儿前去拜见妙善法师,要告诉大法师,他第二次下山找粮食,但是没有筹集到而感到很难过。妙善法师从钟楼下来,看到失魂落魄的鸣儿,听他叙述找粮的过程和镇上难民已有冻死的情形,妙善法师悲叹之余又暗自称赞:此人悲悯天下苍生,今后定有非凡成就!


妙善法师说:“鸣儿,不要着急。我给你指条路。自古以来,河东饥,则民移河西。近几年,战乱连绵,本地也不再是天下富庶之地,无法救济这么多的难民,向南之地才是他们的生存之地。我知道本地有条通向余杭的快捷之路,你可以给饥民带路,让他们安全到达。”


鸣儿一听如醍醐灌顶,立即向妙善法师告别。他找到几位年长者,告诉他们妙善法师为他们指出的一条存活之路。饥民们议论一番,同意由鸣儿带路,向南边进发。


鸣儿终于完成了妙善法师的嘱托,当他满心欢喜的回来时,等待他的却是,大法师在他出发后的第二天就圆寂的消息。鸣儿悲痛不已,他失去了生命里第一位修学佛法的人生导师。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日夜翻阅着妙善法师曾经写给他的读经题要和经文注释,眼泪一滴一滴洒在字里行间。


作者:

杨伟中 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生导师

晓 荷 扬州著名作家《长三角文学》主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