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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融禅师传(二) 寻求佛法 归向茅山

来源:江宁佛教 时间:2019-03-12

依茅山下丰乐寺大明法师,听“三论”及《华严》、《大品》、《大集》、《维摩》、《法华》等经。伏膺累年,妙探机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唐代慧祥《弘赞法华传》

 

(一)逃婚出走


难民们走了,镇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秩序。“宋氏粮铺”的匾额再次高高挂起,韦府的生意照常开张,各个门市小店也都恢复营业。难民来的时候,他们为何关门?谁都知道,在这个饥荒年代,守住自己命粮,保住全家性命大过一切。又有几人会顾及他人,鸣儿感觉到人性的自私,真是一种悲哀。他想改变,可拿什么去改变?他萌生一种想法,如果人们能多少懂一点佛理,就不至于如此吧。       

一场难民潮,留给鸣儿的困惑,转而变成一种坚定。他要去探求拯救人们灵魂的道路。尽管他现在还不很明确,但他已经有了一种唤醒民众觉悟的担当意识。

几天的忙碌,让未曾吃过苦的鸣儿彻底病倒了,他无精打采,魂不守舍,没多久发起了高烧,卧床不起。


“鸣儿,你这是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一听说儿子病倒了,母亲便急忙前来探望,看到躺在床上病怏怏的儿子,心疼得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。


鸣儿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,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。只是突然觉得恍恍惚惚,心不在焉。脑海里浮现的都是难民们痛苦的身影。一闭上眼,耳边时不时就会传来哭喊声、呻吟声亦或是辱骂声。


管家请来了大夫,一番问诊之后,却得到了“脉搏虚弱,似无生机,原因未明”的答复。这下可把韦府的人吓坏了。连最镇定的韦老爷也坐不住了。一连找了好几个大夫过来,结果都是大同小异,谁也说不出具体的病因。药是一剂接着一剂,只是鸣儿却一日比一日虚弱,一天比一天消瘦,眼神里不再有昔日的光彩。谁都不知道好端端的一个人,为什么突然间便成了这副模样。


肯定是中了难民的邪气!不知是谁先有了这个想法,却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。仿佛又看到了生机,韦府上下再次忙活了起来,只不过这次不是去找大夫,而是找和尚、道士。于是乎,和尚、道士替代了郎中大夫轮流做法,然鸣儿的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。


“父亲,我想到鹤林寺看看,”病榻上的鸣儿虚弱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。韦老爷又何尝没有想到鹤林寺,只是妙善法师刚圆寂不久,他担心鸣儿到了鹤林寺之后会睹物思人,病情加重。此时既然鸣儿提出要到鹤林寺,便应允了他。


次日一早,韦老爷一行人便带鸣儿上山了,自己向来乐善好施,不想儿子却要遭受此番不幸,若是病情再继续恶化下去,恐怕性命堪忧。想到此处,韦老爷不由暗自神伤。


江南之地几日间冰雪消融,只有山坡之上仿佛还印有雪花的痕迹。蒙蒙细雨替代了茫茫雪花,湿冷的空气中夹杂着寒气。


山上的空气是如此的洁净,不沾染一丝尘埃。深深地呼吸一口,甘甜无比,沁人心脾,通体舒坦。一离开家,鸣儿感觉到了一线生机。


不多久,他们便来到了鹤林寺。不见了呻吟的难民,虔诚的香客络绎不绝,鹤林寺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平和。妙善法师虽然不在了,可寺院犹在,佛祖犹在,人们心中的信念犹在。


鸣儿在丫鬟的搀扶下,再次来到大雄宝殿,跪在佛前。庄严的佛像依然是那么祥和,微笑着注视自己。仿佛世间所有的苦恼在这一笑之中,都能化为乌有。


鸣儿站起身来,凝望着眼前的佛像,想要从那里解开心中迷惑,想要从那里得到答案。然而他所看到的却依然只是那与世无争,又从未改变过的微笑面孔。他虔心祈求佛祖,保佑自己早日恢复健康。还有很多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。


“妙善法师,您在哪里?鸣儿想看看您,看看您生前呆过的旧居。”


韦老爷听到鸣儿喃喃自语,便立即去安排。这几日,鸣儿脑海里常常会浮现妙善法师的身影,耳边也会时不时回荡着鹤林寺的钟声。


一处简陋至极的卧室,仅容得下一张床铺和一张桌子。打满了补丁破旧的被子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草席之上。几本经书和一副简单的茶具放在桌子上。虽已无人居住,整个屋子里却如妙善法师生前一般,一尘不染。


鸣儿看到桌案上有一个精致的盒子,在小沙弥的指引下打开来看,竟是妙善法师留下的舍利。鸣儿终于明白,为何这间卧室仍然像是妙善法师生前一般,没有任何变化,依然充满了生机,因为妙善法师留给后人的精神并没有离开,而且永远也不会离开。


他看似没留下什么,却将自己的一言一行留在了鸣儿的心中。大法师始终在用大修行者的风范践行着佛法的真谛。


鸣儿认为,只有彻底看透世间一切、放下世间一切的人,才能够真正拥有无私的济世情怀。


一再恳求之下,寺里的僧人准许鸣儿登上了钟楼。看着眼前的这口大钟,鸣儿很是好奇,为何它发出的声音能够如此撼人心弦?鸣儿勉强扶住了旁边的钟椎,经过僧人允许之后,用力撞去。只听得“哐、哐”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然是那么的铿锵有力。在一次次响起的钟声里,鸣儿越来越明了自己的方向所在。


说也奇怪,鹤林寺归来,鸣儿的身体便逐渐有了起色,眼神里有了光彩,吃得下饭,也下得了床了。经过一个月的调养之后,恢复如初,众人欣喜之余,自是不忘感激佛祖庇佑之恩典。韦老爷更是大兴善举,广开布施,并为妙善法师建塔立碑。


自此以后,鸣儿变得更加用功,也更加安静。整日里只是躲在书房,他放弃了儒道之学,老庄之道,想在佛典中找到自己最终解决困惑的答案。时不时,妙善法师坚毅的眼神,执着的身影和那寺庙铿锵的钟声,会在鸣儿眼前浮现。这股无形的力量,鞭策着鸣儿不断精进用功。妙善法师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修行之道,鸣儿相信一定可以找到自己心中的答案。在《大般若经》中,他终于得出这一结论:“儒道俗文,信同糠粃,般若止观,实可舟航。”


韦家人还未从欣喜中缓过神来,却发现少爷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虽然是同样努力读书,但话更少了,平日里照面亦只是点头示意,少了以往的亲切。跟父母亲请安问候敬茶时,也仿佛多了几分陌生,虽说不出变化在哪,却能明显感觉到异常。


“鸣儿,你年纪也不小了,也是到了该去考取个功名,成就一番事业的时候了。”韦老爷终是忍不住内心的焦虑和担忧,把鸣儿叫到了跟前说道。


鸣儿是何等聪明,岂会察觉不到父亲的忧虑所在。只不过经历了此番劫难,自己对儒道典籍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趣。所谓“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”、所谓“为政以德”,不过是拿来搪塞他人的言论,现实中却绝非如此。


 “父亲,我觉得儒道典籍只不过是一家之言、统治之道,并非我心中所求之法,佛家典籍方是真谛所在,它能破迷开悟,普度众生。”鸣儿终于鼓足了勇气,第一次向父亲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。


“不!儒家之道才是治国之良方,佛教是外来之道,怎能和有着几千年历史的儒家思想相比?鸣儿,你可以学一点佛理,但不能本末倒置,你的目标是要考取功名,治国平天下??”


韦老爷对儿子的想法来了个全盘否认。他没想到鸣儿会是如此想法,不由得更是担心。身体上的病患易于治愈,思想上的邪念却难以祛除。自己是不反对佛教经典,对鹤林寺一向广为布施,与妙善法师亦是至交好友。但是,断然不能让鸣儿舍弃功名而去出家或修道的想法。


知子莫若父,韦老爷知道在鸣儿温和顺从的性格背后,有一颗异常坚毅的心,仅仅凭借三言两语绝对难以改变其想法,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能打消他的这个念头呢?


父子对话不欢而散。鸣儿心中忧虑父亲不会支持自己,父亲心中忧虑儿子的前程仕途。惴惴不安中,还是鸣儿的母亲给出了个主意,赶紧帮他寻一门亲事,成家立业、娶妻生子之后,自然会打消这些念头。


十七岁那年,鸣儿的父母看中了本镇一位私塾先生的长女,名叫婉玲,比鸣儿小三岁。都说,男大三,金山靠银山。民间传说,这样的年龄婚配,今后生活一定很富足。更何况,那姑娘长得眉目清秀,琴棋书画无不精通,在这个镇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家了。当他们把这个想法告诉鸣儿时,却被他委婉拒绝:“父亲,母亲,我的心思一直放在圣贤书上,从未考虑成亲一事,你们再缓缓,给我有个思想准备,而不是现在。”父母听到这样的话,知道自己的儿子非同凡人,此话说出自有一番道理,也就听从了他的意见。


而现在,儿子又长了两岁,且有了放弃考仕途的念头。父母决定给他一个突然袭击,婚姻大事,本该由父母操办。所以,这一次他们没有征求鸣儿意见,而是直接派人,去了当年他们看中的那位婉玲姑娘家打听,庆幸的是人家还没订婚。韦夫人随即让信得过的邻居为鸣儿上门提亲。


鸣儿依然埋头苦读佛家经书,有时按照妙善法师指点的方法禅思静坐。韦老爷、韦夫人却开始四处奔走忙碌着为鸣儿张罗亲事。一听说韦家少爷要定亲,自是惊动了不少大户人家,有待嫁女儿的开始找人牵线搭桥。他们却不知,韦家早已有了称心的人选。


鸣儿蒙在鼓里,对此一无所知,见父亲没再来找自己谈话,误以为默许了自己的想法,所以仍旧心无旁骛地沉浸在自己研读佛经的世界里。


 这一日傍晚,鸣儿刚要回书房夜读,听到两个丫鬟在门口廊檐间窃窃私语:


“小兰,听说你明天要去城里采购办喜事用的东西,能不能也带我过去凑个热闹?”


“这个我说了可不算数,要夫人说了才行。”


“看你紧张的,我就是说说,我们家小少爷到现在还不知道,他要娶的那位好看的姑娘是我家表妹婉玲。”


鸣儿一愣,想弄个明白,忍不住上前问道:“是谁要办喜事了?谁要娶你家表妹婉玲?”


两个丫鬟见有人偷听自己讲话,吓了一跳,待转身看到是鸣儿,忍不住笑道:“还能是谁?当然是少爷你了!”


鸣儿呆在原地,一时闪过无数念头,原来父亲不是同意自己去学释迦之道,而是想用婚姻把自己拴住。虽说这是父亲的一番良苦用心,却不知恰恰害了自己。父母之命,本不能违。可是,自己又如何能够接受命运的如此安排?凡尘俗世,儿女之情,在自己看来只能是牵绊和枷锁。


“少爷你没事吧?后天,你就要娶新娘子了,怎么不高兴了?”


两个丫鬟平素和鸣儿开玩笑惯了,所以,没大没小的乱说起来。


“没事,我没事。”鸣儿终是缓过神来,不顾背后的笑声,径自走向书房。


“我该怎么办?我该怎么办?顺从父母之命,娶妻生子,这样苟且一生?”


鸣儿想起了难民的背影,想起了妙善法师的期望,想起了大佛的慈祥面孔,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结婚的事实。


说起婉玲,鸣儿是熟悉的,是他幼学启蒙季先生的大女儿。五六岁时,鸣儿曾在她家读书,时常和她一起玩耍。难道要违抗父命?鸣儿以前从未有过如此想法。父母亲操劳大半生,无非就是想要子孙满堂,家业兴旺。自己若连这点愿望都无法满足他们,何谈尽孝?若是尽孝,便要放弃心中苦苦追寻的大道。自己到底该如何抉择?


一整夜,鸣儿都没有离开书房。他盘起双腿,静静地坐着,回忆着过往的一切,也思考着未来的道路。从小到大,自己从来都不用为了琐碎之事而分心,在这个舒适的环境里成长。直至遇到了难民,亲睹了人世间的疾苦。圣哲的思想如大海的波涛,强烈冲击着自己这块久守岸边的礁石,直接改变了自己多年来形成的观念。对所谓的道德伦理产生了怀疑,让他有了舍弃儒道而投身佛门的想法。


鸣儿想起妙善法师曾给自己讲过释迦世尊的修行历程。当年身为太子的佛陀,因看到世间有生、老、病、死等种种苦恼,毅然舍弃王位,割爱辞亲,六年苦行,终于在菩提树下证悟大道,四十九年走遍五印国土,恒河两岸,普度众生。


此时此刻的鸣儿,那颗纯净的心已然飞向佛门。他要和佛陀在一起,和救苦救难的菩萨们在一起。用自己的一生投身佛门修行悟道,去播撒佛的智慧和慈悲,去接引天下苍生,脱离苦海。


离家出走,鸣儿终下了这个大胆而又大逆不道的决定。佛祖释迦世尊舍弃王位、寻求真理的那一幕,再次浮现脑海。天下之大,芸芸众生,受苦受难者数不胜数,自己又怎能独善其身?让更多人离苦得乐,那才是对父母的最大孝顺。


鸣儿自言自语道:“父亲,母亲,鸣儿让你们失望了。他日一定报答二老的养育之恩。婉玲,对不起了。人各有志,我的志向与天地共存!”


冬日,鸡鸣之后天仍未大亮。尽管是彻夜未眠,鸣儿却是毫无困意,一颗心怦怦直跳。不知道自己离家走了,父亲母亲会伤痛欲绝到什么样子?经过一夜的纠结,鸣儿别无他法,唯有离家出走,方能继续沿着自己选择的道路前行。


趁着下人还未起床,鸣儿重新燃起了蜡烛。思索再三,提笔写下:“父母大人:鸣儿志不在凡尘俗世,一心向往佛法真谛。吾将穷其一生而求索之,请勿牵挂!不孝之子鸣儿奉上”。落下纸笔,鸣儿一阵轻松。


鸣儿带着简单的包袱,拿着手边仅有的碎银两,小心翼翼地吹灭了蜡烛,悄悄关上了书房的门窗,蹑手蹑脚前往后院,轻轻拉开门栓,从后门走了出去。


天仍未大明,关上门的一刹那,鸣儿却好像看到了无尽的光明,隐隐觉得前方亮起了白光,那是佛光的指引吗,鸣儿一阵欣喜!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正从小心翼翼变得大步流星。正从犹豫不决变得坚定有力。无论将去何方,无论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,他都不再畏惧,他开始庆幸,庆幸做了遵从自己内心的正确决定。


脚下都是熟悉的小路,虽然只有微弱的光亮,鸣儿还是毫不费力地走出了镇子,走向远方。鸣儿越走越快,越走越急,他怕父母亲发现自己不见了,会派人出来寻找。他害怕听到家人四处找寻他时的呼唤和悲恸,他更害怕自己会因一时心软而堕入凡尘。


渐渐地,天开始大亮了起来,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背后升起,层层叠叠桔红色的霞光,散洒在天边,照在身上心中有丝丝暖意。


鸣儿也不知走了多久,脸上、头发上都结起了细细薄薄的冰霜。路上过往的行人也不再是熟悉的模样,再看周围也不是那片熟悉的土地。


整晚彻夜未眠,再加上匆忙赶路,鸣儿疲了、累了,也饿了。可此时,他却犯难了,到哪里去解决一日三餐?不想的时候还没有感觉,一旦想到这个问题,饥饿的感觉却是越发强烈,肚子时不时地发出“咕咕”的叫声。


好在身上有点碎银两,他走到一处茅草屋前,闻到了有粥的香味,驻足良久,却不知该如何去敲门打招呼,更鼓不起勇气去讨一口粥喝。突然,“吱呀”一声,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,佝偻着身躯开门走了出来,看到门前站着一位衣衫整洁的年轻人不由感到新奇,打量一番,看这年轻人一脸清秀。


鸣儿见状,早已憋得满脸通红,连忙说道:“老人家,我走路走累了,肚子也饿了,正好闻到粥的香味。”老婆婆终于明白过来,笑了一笑,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,没再多说,便将鸣儿迎进屋来。


鸣儿细细打量四周,整间屋子破旧不堪,一扇窗子已形同虚设,时不时有寒风吹进。一张床一张破被褥,一张桌子几个矮凳,仅此而已,简陋到不能再简陋。


“要是我儿子回来了,应该也跟你差不多高了吧。哎,这一走就是三年,说是去当兵,到现在连个音讯也没有。”老婆婆迈着蹒跚的脚步,给鸣儿端来了一碗糙粮米粥。


鸣儿不知道该如何接话,只是感激地说了声:“谢谢!”便接过碗来,吹了吹冒着的热气,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。此时鸣儿觉得这碗粥美味极了,竟比平时的饭菜都要好吃。他有点明白难民们饱受苦难折磨之后,喝上白粥时的幸福之感。这种感觉在家里时从未有过,虽是一碗白粥却能够胜过美味佳肴。


忽然,鸣儿仿佛意识到了什么,看了看正注视着自己的老人,又看了看已经要被自己舔干净的碗底,还有这破旧不堪的屋子,他立即站了起来,来到灶台边上,不出所料,锅里已经再无米粥,只剩下一点残渣。


鸣儿开始痛恨自己,竟为了一时之饥,吃掉了老人家的果腹之餐。口口声声宣称要济世救人,现在却反过来吃掉了别人的口粮。鸣儿回头看着眼前这满头白发的老婆婆,浑身不自在,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。想想别无补偿,遂将自己带的一点碎银两拿出来,说道:“老人家,我把您仅有的一碗粥吃掉了,这点银两您拿到镇上去买些米粮回来吧。”说罢,将碎银两塞到老婆婆手里,转身推门离去。


鸣儿此刻深感人间疾苦,从成百上千的难民,到难求一餐温饱的老人。他终于意识到,原来世间有很多人仍生活在饥寒交迫之中。自己又岂能眼睁睁地看着而无动于衷,不再为离弃双亲而犹豫和懊悔。他要努力去帮助更多的人,尽管还不知道该用何种方式帮助,他要去寻求人间大爱的心已坚如磐石。


(二)茅山出家


隋朝建立不久,民生富庶,百姓乐业安居,天下太平。至炀帝杨广在位后期,残暴无度,盗贼四起,天下再陷纷争。


隋大业八年(613),是个多事之秋。先后有杜彦冰、王润等攻陷平原郡,大掠而去;李德逸聚众数万,称“阿舅贼”,劫掠山东;灵武白榆妄称“奴贼”,劫掠牧马。北连突厥,陇右多被其患;济北人韩进洛聚众数万为群盗;济阴人孟海公起兵为盗,众至数万;礼部尚书杨玄感在黎阳起兵造反……


民间本多疾苦,更何况战乱如此之多。作为底层百姓,能在乱世中苟活尚且不易,更何谈安居乐业?


鸣儿离家出走的这半年,正赶上这战乱的年代。这是他的不幸,也是他的大幸。他离家之后,便开始了漫无目的地流浪。本来想速速找个清静的寺庙潜心研读经典,但自从吃了老婆婆的米粥之后,便改变了想法。他想更多地接触底层社会,去体尝民间疾苦。欲救世人,焉能不知世人之苦?他一路曾经有过乞讨,有时帮人家打点短工来解决自己的温饱。


对于从小生于富贵人家的鸣儿来说,这些日子过的生活,真是天上地下两重天。他真正接触到的劳苦大众,是吃了上顿没下顿,做不好事情就要遭受毒打,生了病也无钱医治,唯有等死的现状。他没想到世间竟会如此残酷,百姓生活竟是如此艰难。他让自己在痛苦中清醒,在痛苦中思考,在痛苦中寻求理想的道路。


从此,鸣儿便和他们一样生活。谁也不知道,他曾经是昔日的富家公子。现如今,穿着破旧不堪的衣服,皮肤晒得黝黑黝黑,身形也变得骨瘦如柴,唯眉宇间的神情变得越发坚毅。谁也不会想到,一个富家公子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。


这是一种苦难的浸泡,这是一种脱胎换骨,他想起了《孟子 告子夏》中的 《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》篇所说: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。行拂乱其所为,所以动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……


在动乱中,鸣儿遍尝人间疾苦,亲身经历了书本典籍中才会出现的苦难。在动乱中,鸣儿看尽世间百态,体会到了生活的辛酸和不易。


冬去秋来,又到了多雨的时节。南方的天气仿佛是凝聚了世人悲苦的眼泪,总是会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。


这几日,鸣儿怎么都提不起精神。恍恍惚惚,浑身乏力,拖着疲惫的身躯,勉强找到一个无人看守的破庙,躲起雨来。破庙供奉的佛像上结满了蜘蛛网,前面的香炉已经熄灭了不知多久,殿堂里的灰尘厚厚一层,屋脊边破了个洞口,时不时会有风雨吹进屋内。鸣儿找到挂在门后的一块棉布,将佛像擦拭一番,觉得自己精神也好多了。“佛陀啊!我跟您有缘吗?为何您总是对我微笑?我见到您,总像见到了亲人。”鸣儿自言自语道。


鸣儿寻得一个避风之处,找了点稻草在地上铺好,躺了下来。迷迷糊糊间就听到有人轻轻地在喊:“鸣儿,鸣儿……” 鸣儿勉强睁开双眼,见四周无人。诧异间,忽然看到佛像竟然动了起来,正低着头冲自己说话。想要爬起身来,却发现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,试了几次都没有直起身子。鸣儿不再挣扎,双眼直直地望着佛像,颤颤地问道:“佛陀,您为何没有烦恼,总是在微笑?您知道世间的苦吗?为何不来拯救天下苍生?”佛像缓缓说道:“去寺庙研习佛典,那里才有救苦救难的法宝。”鸣儿回道:“您告诉我,哪里有寺庙?”


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!”鸣儿听到佛像在反复念着这几句熟悉的经文。突然间,寺庙开始地动山摇,四周变得拥挤不堪、嘈杂混乱。鸣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惊出了一身冷汗,醒了过来,却原来是一场梦。


只是不知何时,来了一批面露凶相之人,其中一人见鸣儿躺在屋中,抬起腿便踢了他一脚,嘴里叫嚷着:“小乞丐,快给大爷滚出去!” 鸣儿抬起头来,见是十几个彪形大汉,拿着刀斧棍棒,带着一堆包裹行囊,像是哪里来的土匪下山打家劫舍,正好路过破庙,前来避雨。


无奈之下,鸣儿勉强起身,缓步走向屋外。却不想刚走了几步,便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,正好绊在了门槛上,倒在泥水之中,满嘴满脸沾满了污泥。破庙之中响起了一阵哈哈的笑声,再无人理会他。


鸣儿也不在意,爬起身来,擦了擦嘴上的泥巴,在屋檐下坐了下来。他在琢磨着刚才梦中佛像对自己说的话。对呀!我应该找个寺庙住下学修,不能再如此游荡了。


鸣儿好像明白了什么,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自己去梳理个头绪出来。于是,鸣儿不再理会屋内人声嘈杂、不再担忧屋外风吹雨打。他盘起双腿闭起双眼,尝试着让自己忘记饥饿寒冷,忘记病痛苦楚,静心诵起经来。


渐渐地,鸣儿的心境开始明朗起来,心中的困惑烟消云散,忘记了为何要离家出走,忘记了现在身处何境,忘记了将要去向何方。就这样静静的,一切都变得那么平和而又超然。


“哎呦,还以为是个叫花子,原来是个偷跑出来的和尚,还会打坐念经。”不知是哪个好事之徒,看到了屋檐下的鸣儿便忍不住前来调侃。


“和尚怎么还有头发的?吃不吃肉啊?哈哈哈??”其他人也跟着起哄,逗乐。


“这假和尚装得倒还挺像,大爷的肉很香呢,要不要来一块尝尝。”说着,就有人走出来,拿着一块未吃完的肉在鸣儿面前晃来晃去。见鸣儿毫不理睬,不由动气,径直将肉块塞进鸣儿嘴里,以免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。


鸣儿本不打算理睬屋内众人,没想到仍是逃脱不掉被嘲弄的困境。正要发作,抬头看到殿中佛像,便静下心来,看着眼前嘲笑之人,微微一笑,接过肉块大口吃了起来。果不其然,惹来一阵讥笑讽刺。


是机缘巧合?还是命中注定?一个云游和尚路过此地。鸣儿方才举动,和尚全看在眼里。和尚觉得此人能够受辱不惊,定是非常之人,不由想点拨一番。便装作毫不在意地进入了破庙。说也奇怪,那帮匪人对鸣儿虽是百般调侃,看到这个真和尚进来以后,却一个个变得鸦雀无声,似是被眼前和尚无形中露出的威严所震摄,仿佛进来的不是和尚而是佛祖。


“此乃佛门净地,还请各位好汉不得造次,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因果报应。”和尚一番话,让这帮人突然安静下来。


鸣儿察觉到了这一变化,敬佩这位和尚的威德。只见这和尚,旁若无人,径直坐在庙堂中间,闭起双眼,静心禅坐。这和尚一脸祥和镇静,与堂上佛像恰成鲜明比对,一人一佛,光彩熠熠。众人也不知是什么缘故,都觉得浑身不自在,纷纷向旁边挪了挪身子,似是不敢和和尚靠得太近。


鸣儿见状甚是心动,站起身来,上前便拜:“弟子韦鸣儿,心系佛门,自愿落发,了却尘缘,求师父成全。”和尚微睁双眼,缓缓说道:“了却尘缘,在心不在形,又何必纠结于落不落发?”鸣儿说道:“弟子自幼长于富贵人家,只是倾慕佛道,却不识人间疾苦。此番历经世间疾苦种种,更加坚定信念,想要遁入空门,以求济世之法。”

和尚看着满脸诚挚的鸣儿,甚是欣慰,说道:“此去西北五里处,茅山之上有一座丰乐寺,你去那里吧。”言毕,闭起双眼,不再言语。  


鸣儿心中一动,这茅山丰乐寺,不就是妙善法师曾经说过的明法师的所在之处么?只是这明法师乃是当今得道高僧,声名在外,又如何会接见自己?刚要说出顾虑,抬头看到大和尚祥和中带着威严和坚毅的脸庞,不由暗恨自己心念不坚,未曾尝试,也未去努力,便生畏怯之心。


鸣儿伏地再拜之后,便缓缓退出,也顾不上风吹雨打,辨明了方向,大步朝茅山方向走去。


茅山自古便是修行之地,是道教上清派的发祥地,也有佛教寺院。昔日,陶弘景曾在此处修道,后又成为弘扬“三论”的重镇。


“三论”指三部论书,即《中论》、《百论》、《十二门论》。后来的“三论宗”以这三部“论”作为立宗的经典依据,故而得名。“三论”起源于印度,在印度却没有“三论”并称的先例。鸠摩罗什(344—413)将此“三论”传译中土,形成了独具中国特色的“三论宗”。鸠摩罗什之后,经由僧肇、僧朗、僧诠、法朗相传。


茅山丰乐寺的住持明法师,是法朗大师的弟子,是贯通“三论”的高僧。在法朗预见自己时日无多之时,就开始挑选三论宗的继任者。法朗召集了上千门人,商议究竟该由谁来继任三论宗的宗师。当时,法朗门下弟子众多,不乏有大智慧者,但是被推举的弟子中,他看了听了以后都一一摇头否定。最后,法朗才道出自己的真实意图,说道:“我想推举明公!”弟子们奇怪地问道:“师父,您说的'明公'是哪位僧人?”法朗答道:“吾座之东,柱下明也!”


而“柱下明”就是和尚大明,即明法师。以往明法师每次从茅山赶来栖霞寺听法朗大师讲经时,都恭恭敬敬地端坐在法朗法座东边佛祖塑像之下。由于他“八载不移”,“口无谈述,身无妄涉”,许多僧人都蔑称他为“痴明”。此时,大家都十分困惑,不明白法朗大师为什么要将宗师之位传给一个“痴人”。


法朗很清楚大家的想法,说道:“我知道自己举荐明公,大家一定觉得意外,但是法教无私,不容瑕隐。”接着,又说道:“在祖师鸠摩罗什所译的'三论'之中,藏有十科深意,当初我还未曾言及,明公先已悟出,不妨请他为大家宣讲一下。”


明法师见无法推脱,便深入浅出地将这十科深意一一进行了剖析。大家听后,十分敬佩,不再有异议。而明法师在顺利地继承了法朗大师的三论宗学术思想之位后便告辞,带领门人回到茅山丰乐寺,终身再未出山。


明法师在当时可谓是一代名僧,也难怪鸣儿初次听到丰乐寺之名时会有疑虑,生怕前去拜见会被拒绝。不过,既有高人指点迷津,便是因缘具足,心里便不再犹豫,径直往茅山方向行去。


没走多久,雨便停了下来。一阵秋风吹过,甚是舒畅,远方田野稻谷正是金黄,田埂上的野花团团簇簇,蜻蜓扑闪着翅膀低低地飞行,鸣儿加快了步伐。


行至一处空旷地,竟然出现姹紫嫣红的氤氲,一副美轮美奂的雨后彩虹出现在眼前。鸣儿停下脚步,抬起头来,仿佛正置身彩虹中央,心中满是欢喜。尽情呼吸着这自由的空气,欣赏着这眼前的美景,这难道是佛祖给自己的启示?


此时的鸣儿历经波折,身虽疲弱,却是神清气朗,精神饱满。


来到茅山脚下,远远望去,只见茅峰耸翠,插入云霄,云雾缭绕。茅峰即茅山,长空,云净三山。山脚下有一石横卧,刻有诗曰:

祠前极目楚天宫,矗矗三茅献碧峰。

云如屏风开紫翠,仙人环佩响玲珑。

寒林月冷来孤鹤,石洞云腥起卧龙。

排闼送青如泼墨,山林分翠拥祠宫。(见《延陵镇志》)


鸣儿心想,我今实乃寒林孤鹤,他年若能为洞中卧龙,必为民众播撒甘露。行至半山腰,鸣儿见绿树庇荫,青竹繁茂,隐隐看到一座寺庙矗立其间,似隐似现,宛如仙境。再看旁边,小桥流水,苍松修竹,曲涧溪流纵横交织,山路两旁水流淙淙,更似一幅水墨丹青。置身其间,仿佛身心均受沐浴,确是一处宝地。


鸣儿稍作停留,便继续向山上走去。只见山环径转,竹密松深,溪山尽处,忽开广陌,红瓦黄墙立现眼前,“丰乐寺”几个大字赫然在目。


此时,路上并无行人,几个僧人正在清理着寺庙门前的积水。鸣儿迫不及待地上前说道:“弟子韦鸣儿,特来求见明法师,烦请师父代为通报。”


扫地的僧人,看了看眼前之人,蓬头垢面、脏乱不堪,不耐烦地说道:“长老特别吩咐,最近通读经典,不见外客,你改天再来吧。”


鸣儿请求道:“师父慈悲。”


扫地僧说道:“我怎么知道长老何时见客?这个谁都说不准,或许三五天,或许三五个月。”


鸣儿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,似火的热情被无情浇灭。难道就如此没有缘分,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?


“我说过了,长老不见外客,你下山去吧。”眼前的僧人再次不耐烦地催促道。


鸣儿失望极了,本以为可以就此找到修学佛法之地,未料到却是这样的因缘,该何去何从呢?罢了,鸣儿“哈哈”一笑,既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,又为何不在此等候。修行佛法,在世间亦可,于此山郊又有何不可?环顾四周,见西边墙角大树下一处石洞,颇为光滑,既可遮风避雨,又能享受这习习凉风,岂不正是修行的好去处?念及于此,也不待招呼,三步并作两步,来到树下,盘腿坐在洞中的一块石头之上。


几个僧人见鸣儿行为怪异、疯疯癫癫,定是不知哪来的叫花子,既不来纠缠,便不去理睬,各顾各的,都忙干活。


鸣儿近来十分困惑,从衣食无忧到研习佛典,从离家出走到历经世间疾苦,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富家公子,也不再是只会读书习字的少年,然而他依然不清楚自己到底能够做些什么?他不知道自己最终的方向到底在哪里?


鸣儿苦苦思索,却找不到答案。趁此机会静下心来坐在这石洞之中,糙石之上,凝神静思,祈愿佛陀加被,能给自己指点迷津。


僧人们本以为眼前这乞丐模样之人会很快离去,却没想到这人一坐就是一日一夜,不动亦不行、不言亦不语。


寺外来了个怪人,求见明法师不得,便在石洞内入定般坐着。一时间,这怪人成为丰乐寺僧人们关注的对象,纷纷议论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?来找明法师干什么?偶有寺里的小沙弥送来饭菜,鸣儿也不见外,饭来即食,食毕即坐。也有僧人说,这怪人说不定是什么得道高人,便邀请他入寺住下,慢慢等明长老,却遭到了鸣儿的拒绝。


殊不知,此时的鸣儿正面临着人生中最大的困惑,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,即便是再香的饭菜也如糟糠,再暖的床被亦是破榻。安安静静地坐下,回顾着自己经历的一切、学到的一切、思考的一切,才会让自己更加踏实。


丰乐寺颇有名气,来往进香的人很多,进进出出、人头攒动,这几天更是多了一些看热闹的人群。周围的人都传开了,丰乐寺来了个怪人,每天就坐在寺外洞里的石头上,除了吃喝拉撒,就连睡觉都没有离开石头,任凭行人围观也只是闭眼打坐。所以,每个来进香的人都会顺道看一看这个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
鸣儿经过这几日安静的打坐,在树下沉思、细细回顾,更加坚定了当初的信念。像往常一样,傍晚日落,行人归途,寺里的小沙弥又送来了饭菜,边将饭菜放下边说道:“明长老听说了你的事,特地嘱咐我,等你吃完饭之后,带你去见他。”


话音未落,鸣儿已从石上蹦下,握住小沙弥双臂,激动地说道:“明长老真的见我了吗?快带我前去。”


“明长老让你吃完饭再去见他。”小沙弥让他安心把饭吃完。


鸣儿不顾烫手,端起碗来,三下五除二把饭菜吃光了,小沙弥圆瞪着双眼,感受到了这位怪人想见明长老的急切心情。鸣儿跟着小沙弥踏入庙门之后,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,心里暗下决心,踏入佛门这是自己最终的归宿。


他细细观察:庙门有些陈旧,几块红漆已经脱落。送走一天的香客之后,几名僧人正在打扫院子。院子中央,是一处极空旷之地,抬头仰望天空,仿佛是置身于日月聚焦之下。巍峨的大雄宝殿矗立在前,莲花座上的佛像看着每天来来往往顶礼膜拜的人群,殿前的香炉里香烟缭绕,这一切都让寺庙变得更加神圣和庄严。


绕过正殿进入侧门,是一处别院,种满了红红绿绿的植物,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。这和寺门外形成了鲜明对比,外面是喧嚣尘世,烟火人间,里面是清净佛门,修身净土。


此时,夕阳染红了天边。余晖透过霞光折射,铺满了寺中殿堂的角角落落,整座寺庙好似披上了一层橘红色的袈裟。穿堂越廊,鸣儿来到一处古树下面,只见一名老僧正弯着腰,缓慢地打扫着堂前落叶。小沙弥停下脚步,双手合十。


鸣儿意识到,眼前之人便是明长老,旋即上前一步,拜倒在地,说道:“弟子韦鸣儿久慕佛法,愿剃度出家了却凡尘,望长老慈悲成全。”


那老僧也不见怪,缓缓转身,一脸的祥和慈爱。


“你为何此时才来?”明法师并没有停下手中动作,只是轻声问道。


鸣儿突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,平时的聪明伶俐、应付自如,此刻却全不管用。脑海中有千言万语,却不知该从何说起。稍稍定神,脑海中迸出一句话:“弟子虽身在俗世,心却早已归向山林。”


“你为何而来?”明法师仍是以一副平淡至极的口吻问道。


“弟子自幼熟读儒道经典,却发现并非拯救世人之道,所以离家出走。漂泊世间半年有余,尝尽人间疾苦,但求济世之法”,鸣儿诚恳地说道。


“何谓世间疾苦?又为何要寻求济世之法?”明法师追问道。


鸣儿细细沉思:对啊,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疾苦?若心不以为苦,又何来疾苦之说?如何能让世人明白这些?


“你暂且留在这里打扫庭院,等想明白了再来找我。”


说罢,明法师将扫帚递了过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径直离去,留下在晚霞和落叶中独自沉思的鸣儿。


接下来的日子,寺里每天都会给鸣儿安排大量的劳动,挑水、劈柴、洗碗、打扫庭院等等。都说这茅山景色秀美,乃名士高人修行圣地。可是自从住进了丰乐寺后,除了睡觉吃饭劳作以外,鸣儿连一刻闲暇也没有,更别说学习参悟佛法了。


自从初次会面之后,就再也没有见过明法师,鸣儿心想:难道明法师是在考验我?鸣儿觉得,寻求真理,身心的磨砺是进入佛门的第一课,自己必须做好。从此,鸣儿每天挑水、劈柴、洗碗、打扫庭院,样样不落。  


一转眼,已是三月有余。鸣儿白天忙忙碌碌,晚上倒头就睡,身心安定踏实。就连明法师的嘱咐都已忘记,直到明法师再次找到自己。


“你想明白了吗?”明法师看着眼前更加成熟的鸣儿问道。


“弟子不甚明白,说来请明长老指正:何谓世间疾苦?生老病死是世间最大的疾苦。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我想拜明长老为师修学佛法,求取不生不灭之道。同时,也要以此真理接引世间有情,让他们也能离苦得乐。这算不算济世呢?”


明法师对鸣儿的回答相当满意,自听说过他的怪异行为之后,便悄悄去看过,明法师只觉这个年轻人为了追求心中的信念,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品质,接连几个月的观察,更让明法师觉得鸣儿是个法器,若能好好教导,将来定能大弘佛法,普利有情。


明法师点了点头,对鸣儿说道:“你能有此感悟,非常难得,明日为你剃度。”


虽说修道在心不在形,不过突然间听到这个好消息,鸣儿内心还是异常欢喜和激动。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努力,终于如愿剃度出家,可以一心修学佛法。


回到寮房,鸣儿拿来纸笔,给家里的双亲写一封信,告诉父母,鸣儿要剃度出家了。信的末尾他以一首小诗表明心迹:

父母之恩难以报,

只为众生把苦了。

一叩二叩再叩首,

吾将云游寻舟桥。


次日早晨,阳光洁白透亮,天空没有一丝云翳,一片湛蓝。鸣儿随着明法师来到达摩堂内,诸多僧众整齐地坐在两边,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鸣儿身上,场面庄严而肃静,没有一丝声音,大家都在等待并见证这一神圣时刻的到来。


鸣儿放眼望去,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眼睛,代表了修行路上一颗颗虔诚的灵魂。修行路上还有如此多的同道中人,过去的迷茫也好,困惑也罢,都已烟消云散。留下的则是一颗虔诚的求法之心。


鸣儿跪在堂上,想起了过往的一幕幕往事。他知道一旦剃度,便意味着要放下世间所有的一切,割舍掉心中的亲情。延陵韦家、父母双亲,从此和自己再无半分瓜葛。


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明法师看着鸣儿,最后问道。


“准备好了。”鸣儿坚定地说道,他双手合十,闭起了双眼。


随着众僧诵经仪式的开始, 鸣儿感觉到冰冷的剃刀缓缓在头上划过,头发一缕一缕落在地上,三千凡尘,万念情思,都随着这一缕缕青丝滑落。他的慧命之舟在这一刻扬帆启航。


大堂内的众僧,都曾经历过这庄严的一幕。剃度出家,有多少人心生向往,又有多少人半路反悔,斩断青丝未必就能斩断心中的牵挂,修行之路仍然漫长,但对于鸣儿来说这是自己人生真正的开始。


 “从此世间再无韦鸣儿,只有佛门释法融。” 随着明法师庄严低沉的声音,历史上被誉为“东夏之达摩”的佛教高僧——法融,此刻诞生。

 

(三)明鸣合融


鸣儿依明法师门下剃度,赐名法融。明鸣合融,似乎预示着印度传来的佛法将扎根在中华大地,融汇于中华民族的血脉之中。


剃度,这个鸣儿曾经渴望已久的仪式,这个曾经梦寐以求的时刻,一旦真的来临,倒反觉得甚为平常。他激动的心渐渐归于平静,明白自己的修行之路才刚刚开始。


法融成为沙弥,他的日常劳作并没有减轻,却比以前更为繁重。每日的功课和劳作几乎占据了白天的所有时间。好在他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状态。整日的忙碌让他变得更加简单。也正是如此,他放下了家人、放下了一饭之恩的老婆婆、放下了遇到的难民,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都已不放在心上。仿佛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和他无关。也正是在这种忙碌的状态下,法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。通过忘我的劳作来磨平以往这颗躁动不安的心,去感悟佛法的真谛。


一晃半年,法融极少见到明法师。他已融入了丰乐寺的僧人生活。对寺里的杂务劳作,日常功课,都已完全熟悉。又一年过去,法融受了具足戒,成为正式的比丘僧。


对于法融的成长,明法师虽然表面不动声色,但是他的内心满怀殷切的期盼。自己承袭法朗大师衣钵,一生刻苦钻研三论,颇有心得,眼看着自己日薄西山,至今未能找到满意的传人,若不将毕生所学传承下去,有负师恩。他将目光落在了年轻的法融身上。他既有文化,又能吃苦,对佛法的领悟力极强,更难能可贵的是,他有一颗济世之心。


法融的出现让明法师看到了法脉继承的希望。从第一次见到法融,他便察觉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着和其他人不一样的纯真和善良。通过半年多的观察和磨炼,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,此人定能够传承自己一生所学。只不过年纪尚轻,出家时日尚短,所以明法师要让法融通过艰苦的劳作,来磨砺身心,坚定意志,将来担当传承法脉的重任。


这一日,明法师遇到了法融,开口又道:“你为何而来?”


这个问题明法师已经问过,此番再次回答,法融语气平和,答道:“本为众生俗物而起,实则心念自发而生,弟子只为求法而来。”


明法师继续说道:“诸法不自生,亦不从他生,不共不无因,是故知无生。不自生者,万物无有从自体生,必待众因。又,若从自体生,则一法有二体。一个叫'生',一个叫'生者'。若远离其他原因从自体生者,则无因无缘。又'生'更有'生','生'则无穷。'自'无故,'他'’也是无。为什么呢?有'自'故有'他'。若不从自生,也不从他生。共生则有二过,自生,他生故。若无因而有万物者,是则为常……。”


法融心领神会,知道明法师正在借机说法,更加恭敬,俯首听法。


“众因缘说法,我说即是空,亦为是假名,亦是中道义。”明法师说罢亦不多做解释,留下内心欢喜的法融,待在原地细细回味着刚才的一切。


从此以后,法融正式跟着明法师学习“三论”。在这之前,法融曾广阅佛经,然而毕竟学识有限,再说方向未明,虽读典籍却难入大道。此番能得明法师点拨,更加精进用功。


不一日,明法师待门下众僧用过午饭,正在经行之际,便对众人讲起了故事:


昔日三祖僧璨禅师未曾出家前,以居士身拜见二祖慧可大师,向慧可倾诉:“弟子身缠风恙,请和尚忏罪。”


祖曰:“将'罪'拿来,我予汝忏。”


士良久曰:“觅罪了不可得。”


祖曰:“与汝忏罪竟,依佛、法、僧而住。”


士曰:“今见和尚,已知是僧,未审何名佛、法?”


祖曰:“是心是佛,是心是法,法、佛无二,僧宝亦然。”


士曰:“今日始知罪性不在内、不在外、不在中间,如其心然,佛法无二也。”慧可即为剃发,曰是吾宝也,亦名僧璨。


众僧知是师父借机说法,均不知其义,唯法融面露微笑,点头称是。明法师亦不点破。


此时,明法师门下有慧皓(546—633)、慧稜(575—640)等高徒。慧皓出家后不久,就跟从明法师学习“三论”。算起来在茅山已有四十年。近十年来,明发师年事已高,慧皓常代师宣讲经论,辅导全寺僧众修学。慧稜于十六岁时(590)到茅山明法师门下学习中观,对中观“不有有”之理,深有体会。法融在茅山出家时,慧皓已经六十七、八岁了,慧稜也已经三十八岁了。法融与慧皓、慧稜朝夕相处,很是融洽。慧皓与法融都熟悉儒、道经典,二人相见恨晚,颇为投机。稍有空隙,法融便向慧皓请教。在说起出家缘由时,法融毫不避讳,将自己如何经历难民惨状一一述来,并提出疑问:“儒、道典籍如何救世?难道只能沦为众人口中言论?”


其实,这些又何尝不是长期困惑慧皓心中的疑问,只不过自从跟随明法师以后,才逐渐明白。于是便向法融说道:“所谓儒、道典籍,不过一家之言。至于能否救世济人,全看学者本心。比如菜刀,有人能用于厨房切菜、烹饪美食,有人却用来杀人行恶、祸害世间。断不能说是由于菜刀之好恶,全在执刀人之善恶。”


法融何等聪慧,即刻明白其中道理,说道:“善恶不在事物本身,而在执物之人,儒道能否救世,亦是如此。”


慧皓对法融如此悟性,亦是暗暗钦佩,故此经常和法融一起探讨佛经法义。那日,明法师见到慧皓和法融正在专心致志地讨论佛法义理,便上前来听。


明法师看到树上一只百灵鸟儿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,心中一动,欲对二人考究一番,便指着树上的百灵鸟问道:“那是什么?”


慧皓颇感诧异,师父怎会不知此鸟名字,却不知其用意,唯老老实实答道:“那是一只百灵鸟。”


接着,明法师又看向法融,继续问道:“那是什么?”


法融微微一笑,答道:“什么也没有。”


明法师大笑道:“后生可畏啊!”


禅宗重机锋顿悟,传法授教全在一念之间。虽是一个简单的问题,却蕴含着佛法禅理。无论是鸟儿也好,树木也罢,在修禅者眼里全是禅意。慧皓不解其中之意,便只能以实景作答,而法融却参透了明法师的用意,并未局限于鸟儿本身,而是以一种心无挂碍的境界作答。虽未曾说出答案,却已将禅意蕴含其中,这显然比直接回答要高明。


明法师讲经,不论场合,不论时辰,兴之所至,随缘说法。又一日,明法师见法融从后山挑水归来,便将法融拦住,问道:“每日如此劳作,是否辛苦?”


法融正容答道:“每日早起晚归,不停劳作,身体上的苦,可以让心无暇他顾,杂念不生,研习佛典,一闻百悟。”


明法师趁机问道:“既无杂念,如何用功?”


法融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,轻声说道:“弟子愚笨,着实不知。”


明法师哈哈笑道:“修行之路漫长,自当好好努力。”自此,法融更加勤奋刻苦。


自上茅山丰乐寺,法融已经在明法师门下学习数年。在年迈的明法师率领的僧团中,年轻的法融日益精进。几年时间,法融便跟着明法师学习了“三论”、《华严》、《大品般若》、《大集》、《维摩》、《法华》等经论。再加上法融本身就对佛教典籍有所研究,所以深悟佛法精湛奥妙之理。如果命运能够如此持续下去,法融或许会一直跟随明法师在茅山上修习三论,承继衣钵,将其学说发扬光大。


大业十三年(617)春日的一天,明法师召集慧皓、慧稜、法融等弟子,对他们说:“我已老了,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你们把'三论'之学弘传到更多的地方。慧皓、慧稜,你们一个是安徽人,一个是襄阳人,你们就回故土弘化去吧。”慧皓、慧稜听完,许久无言。看到师父坚毅的目光,二人纵然万般不舍,也只得应允。


几位师兄弟从师父寮房出来,站在殿前,望着山下,无语凝噎。法融看着二位师兄的脸庞,知道师兄们担心的缘由。语气坚定地说道:“放心吧,我一定照顾好师父!”


没过多久,明法师未来得及传衣钵,便突然圆寂了。他就像是茅山上秋日里金黄色的落叶一般,一夜寒风吹过,便走完了自己的一生。明法师走得很从容、安详,他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佛教,就像一支蜡烛一般,燃烧了自己,点亮他人。


整个茅山都沉浸在悲怆氛围之中。生死无常,聚散有因,一代高僧,已然西去。“不生亦不灭,不常亦不断,不一亦不异,不来亦不出。”在佛门看来,生死轮回之事,本就是人生常态。


后人对明法师亦有很高的评价,有人曾用“誉动江海,德诱几神,妙理真荃,无所遗隐”十六个字来描述他的一生。可以说,明法师是法融修行路上的引路人,法融在这里学到的不仅是经文本身,更是身体力行之道,因此也奠定了他一生的信念和追求。


明法师就这样走了,此时的法融有说不出的落寞和哀伤。虽然他明白“是故一切法,无不是空者”的道理,他也知道生、老、病、死是人生常态,可是他仍然难掩内心的悲伤。再也没有机会聆听明法师的谆谆教诲,再也无法感受他的殷切关怀。


法融想暂时离开丰乐寺,一来避免自己睹物思人,陷入无尽的悲伤之中;二来是自己在研习佛经的过程中,仍有疑问没有答案,仍有很多困惑未能解开。师父不在了,他唯有靠自己继续去寻找和孜孜探求。


茅山丰乐寺的经历,深深烙在法融的生命中。明法师改变了鸣儿的生命轨迹,他的言传身教无形中已融入法融的慧命之中,为其一生修行之路指明了方向。茅山盛传的“明”、“鸣”合“融”之说似乎已经内化在法融新的生命里。


这一次,法融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去干什么。在明法师的指点下,他对佛法有了深入的体悟,但离心中的大道仍然很远,因此他决定要继续寻访名师,解开内心深处的疑惑。就这样,法融再次踏上了求学的征途。和来时的前路未卜不同,现在他已是一名僧人,已有了清晰的目标和方向。


作者:

杨伟中 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生导师

晓 荷 扬州著名作家《长三角文学》主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