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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融禅师传(三) 参学博闻 护法卫教

来源:江宁佛教 时间:2019-03-12

融遍游座下,忻然独得。

              ——唐代慧祥《弘赞法华传》

又弘护之诚,丧形为本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唐代道宣《续高僧传·释法融传》

 

(一)云游求法


钱塘江自浙西缓缓向东而去,径直入海。每日中午时分,会有潮水回涌,形成举世闻名的“钱江大潮”。尤以每年中秋时节,最为壮观。


江面一叶轻舟,正顺流而下。艄公唱着长江号子,嘹亮的歌声让岸边行走的人们频频驻足。他们享受着这夏日徐徐拂面的微风,用歌声招揽客官。


钱江北岸,一人头戴斗笠,匆匆而行。他对眼前的美景视而不见,只顾匆匆赶路。艄公起了好奇之心,站在竹筏上向其吆喝:“喂,喂,蓑笠翁,上筏子来享受享受吧。”


那人微微一笑,向他摆手谢绝。


此人正是法融,他沿江而下,前去拜访盐官(今浙江海宁)海昌院的邃法师。本来,法融可以像江中人那样,坐上竹筏顺流而下。但他想让自己得到更多的磨炼。有的时候,人的内心很难达到清静无为的境界,需要借助外在的磨炼来帮助自己消除心中的杂念,最终看淡一切,看透一切。良辰美景,壮观奇闻,对现在的法融来说已经没有吸引力。他所想的,所要的,就是如何才能找到学佛路上的舟桥,提升生命境界,以期早日觉悟,到达彼岸。


法融在经行路上未作停留,饿了就化些饭吃,渴了就喝些溪水。走到无人居住的山间,便摘些野果充饥。这一路走来,法融的身形变得更加瘦削挺拔,神情越发坚毅。


海昌院不是个很大的寺院,香客也不多,但是名气却不小。很多人都是慕邃法师之名而来。邃法师在浙江一带颇负盛名,然而却不喜见客。络绎不绝的拜访者前来,总是被寺院的一顿斋饭打发,鲜有人能见到法师本人。这样一来,僧众们每日里少了接待劳作,倒也乐得个清闲,可以安心禅定修行。


可是,最近邃法师却有点反常,专门吩咐知客僧留意一名叫法融的僧人。知客僧甚是好奇,向来闭门谢客的邃法师,缘何会如此重视一名访客?当问及法融相貌如何?何时会来时,邃法师却说不识此人,未曾会面,未曾相约。这就更激起了大家的好奇之心。每日里都会留意来访之人中,法融是否在其中。这在僧人们之间,没多久便传了开来。大家都想看看是否真的会有一个法融出现?这法融又到底是何方神圣?能引起大法师如此重视。


果然,翘首以盼半月之久,终于有访客在名录上写下了“法融”二字。这可让接待的知客师惊讶不已,连忙向邃法师禀报“法融来了”。寺里的僧人们早已按捺不住好奇之心,纷纷来看这法融到底是何许人物。


这一看,大家有些失望。只见一个行脚僧衣衫破旧,身形瘦削,皮肤黝黑,肩上背着一个行李包袱,禅杖上挂着遮雨斗笠。实在看不出,此人有何奇异之处。


此时的法融也觉得奇怪,自己明明是初次来海昌院,却为何有这么多僧人关注自己?都说,人还没到,名字早已被大家熟识,法融听了更是不解。这里既没有旧相识,也没有新朋友,为何都在此迎接等候?正纳闷时,见一个小沙弥搀扶着一个老僧缓步而来,众人纷纷让路,法融料定此人必是邃法师。


法融连忙上前稽首行礼,心中暗暗困惑:自己前来此处游方,并无人知晓,而邃法师却仿佛是未卜先知,竟亲自相迎,不知是何原因?正待问明。邃法师看着满脸诧异的法融,微微笑道:“我早知你会来此,你来得迟了!”


二人乃是初次相见,邃法师如此之言,更让法融怀揣疑团,他意识到大法师在考量自己,遂答道:“不早不迟,岂非正当其时。”


二人哈哈一笑,似是多年未曾谋面的老友,相携入室,留下众人,面面相觑。


在交谈中法融方知,原来明法师圆寂时,恰逢友人从茅山路过,将明法师圆寂的消息带给邃法师。邃法师和明法师偶有书信往来,知其有得意弟子法融,年纪尚轻,仍需历练。便料到明法师圆寂之后,法融会四处游历,而丰乐寺明法师生前定会提及,所以猜到法融会来,这才有此一举。只是未曾想到来得有些慢了,或许是邃法师等的心切。


法融颇感歉意,一路上行脚参访,察看风土人情,体味人间生活,确是耽误了不少时日。未曾料到让邃法师惦记。这是自己求法虔诚心所致吗?他好像问自己,也好像问佛祖。


邃法师早就仰慕明法师的学识和修为,只是未曾再见上一面便已阴阳两隔。此番等来了法融,与其谈经论道,也算能够弥补一二。法融趁此机会向邃法师说出心中疑惑,邃法师亦是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二人每每相谈甚欢,大有相见恨晚之意。


一次,在谈到《金刚经》时,法融有一不解之处,即刻问道:“何谓诸相非相?”《金刚经》有云:须菩提,于意云何?可以身相见如来不?不也,世尊。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。何以故?如来所说身相,即非身相。佛告须菩提,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若见诸相非相,则见如来。法融所问“诸相非相”正是源于此处。


邃法师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自我如来万化体,万相出自如来一,要见如来是自己。觅相觅相,幻从自我如来起,幻生幻灭昧真机,一切诸法相是自性如来见。见的灵知无生无灭始终如一。一念不执是佛体,觅法着相落幻虚。天地万物,法语都是幻相。凡所有相都非实体,数尽变成虚幻。若见诸相非相,即是实相。无相之相是实相,无体之体是实体,无念无相万缘息。”


法融虽在茅山跟随明法师学习过许多经论,但对于中观学的核心教义,仍然似懂非懂。此番听邃法师的讲解,更觉博大精深,接下来的时日便细细研读,遇有不懂处即向邃法师虚心请教。


如此时光,弹指已三月余。法融每日里和邃法师谈经论道,确是一大乐事。法融意识到,明法师有明法师的观点,邃法师有邃法师的专长,每个人的修行方式是不同的,这也更坚定了法融云游求法的信念。


对于现在的法融来说,还有很多事情要做,还有很多地方要去,还有很多想法要验证。虽有不舍,他还是决定告别邃法师,继续参访。


看着远去的背影,邃法师甚是欣慰,很久没有看到如此坚毅的年轻人了。有智慧的人很多,但是有智慧又愿意为心中的理想,而放下一切,去苦苦寻找答案的人却不多。此人日后必能成为一代高僧。


这一次,法融去了永嘉县的永安寺,因为,那里有赫赫有名的旷法师。旷法师十七岁出家,曾在洛阳净土寺修行,德高望隆,精通《大智度论》、《僧祇律》等。尤为重要的是,这位旷法师是建康兴皇寺法朗(507—581)弘教的重要助手。文献记载,“旷在陈朝,兴皇盛集,时当法选,亟动神几”就是描述的这一情形。法朗圆寂后,旷法师离开建康至各地参学。后来,至婺州缙云山(今浙江省缙云县)弘扬《大品般若经》。


在永安寺,他看到了旷法师的著作,和其弟子门徒进行了深入的探讨,了解到了旷法师的事迹。旷法师年少出家的经历,倒和自己有几分相像。怀着崇敬的心情,法融拜会了旷法师。此时旷法师年岁已高,虽只是一番简短交谈,未能亲受教诲,但已目睹了法师的德风和佛学注译,法融已获益颇多。


停留不久,法融便再次出发,这次他去拜访的是自己的师兄法敏法师(578—645)。法敏法师俗姓孙,八岁出家。后来入茅山丰乐寺听明法师宣讲“三论”。二十三岁时,法敏法师离开茅山,先后听高丽来的法师宣讲大乘经典。陈灭隋兴(589),法敏还俗三年。后来,重新出家,住余姚梁安寺,领十沙弥,讲《法华经》、“三论”,相续不绝。法融离开茅山时,法敏已经移住浙江会稽一音寺。


法融初至一音寺,便感受到和海昌院完全不同的氛围,香客络绎不绝、信众往来不断,可以说这里是尽享人间烟火。


敏法师突然看到法融的到来,便感到不安。虽说二人未曾见面,但法敏早已经听说,师父晚年收了一位高徒,十分器重。倘若师父健在,他定不会出门远游,应该在师父身边学习,照料师父。果不其然,这猜测很快在法融这里得到验证。本以为见面时,会是一场谈经论道,却没想到二人缅怀恩师,颇为伤感。


还是敏法师最先回过神来,淡淡说道:“佛门中人,生死不二,生就是死,死就是生。若看不透生老病死,恐怕永远也参不透佛法。”


法融点头称是。自此,法融便暂时留在了一音寺,跟随昔日的师兄学习经论。


关于敏法师,曾有传说,有一次他在讲经之时,突然出现一条金黄色的毒蛇,身长七尺有余,盘踞在敏法师脚旁,张嘴吐舌,甚是吓人。一时座下听众大乱,纷纷作势要来捉蛇,生怕伤到敏法师。然而,敏法师却毫不在乎,对眼前情形充耳不闻,依然正襟危坐,讲经说法。直至一个时辰之后,讲经结束,毒蛇才缓缓爬行而去。此事,一经传播开来,敏法师更是名声大噪,争相告知连毒蛇都来听其说法。


法融一时难辨真假,便以此事前来请教。敏法师见法融问及此事,呵呵一笑,说道:“心中有蛇,便处处是蛇;心中无蛇,便皆是众生。毒蛇也好,猛兽也罢,又有何畏惧,只不过是心中恐惧使然。”法融不由暗暗钦佩,仅此修为自己差得远了。


可是,此时法融又有了新的困惑,在修行的过程中,疑问是一个接着一个,对于同一个问题的答案也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见解,如此循环往复,何时才是个尽头。


虽然邃法师、旷法师、敏法师都是当时的高僧,但是恐怕也无法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。法融隐隐觉得,纵能通晓经典,博通古今,亦未必能证悟。倘若心志不坚,修为不够,亦只是徒劳。佛法禅理,博大精深,又岂是经典文献所能囊括?所谓经文,不过是辅助修行;所谓讲经说法,不过是给予指引。关键还是要靠自己静虑凝思,参悟体会。想通了,开悟了,便一切都不是问题了。


在经历过不同事情,见识过不同名师的修行方法之后,法融有了自己的观点:“慧发乱纵,定开心府;如不凝想,妄虑难摧。”(“定”是梵文的意译,音译为“三昧”、“三摩地”,意思为息止散乱之心,使心专注于一境)。


本来,“禅”和“定”是有区别的。“禅”是“静虑”之意,意谓正审思虑。中国佛教常常将“禅”、“定”合称,这样,“定学”在中国佛教中有了更为广泛的意义。“慧”,即智慧,以智慧获得解脱。因此,“慧学”在佛教修行中常常占有非同寻常的意义。通晓这些义理,便能把一切事物,包括人生当作因缘和合而起的假相,进而不执着、不追求,这样便没有烦恼,即可获得解脱。法融所说的“慧发乱纵”意思是说,“慧”学是限定修行者的思维范围的,慧的起用,可以限定思维朝向正确的方向,而避免混乱和放纵。而“定开心府”的意思是,“定”所针对的是修行者的内心,众生的“心量广大”,必专注于佛教的真理。如果没有以“定”来训练的话,纷乱乃至各种胡思乱想自然难以去除,这就是法融所说“如不凝想,妄虑难摧”的大意。


究竟如何“安心”,典籍之中未必就包含着答案,只不过是给自己提供了一种参考,更多的还是要去静心思考、磨炼心智。于是,法融决定向敏法师辞行,他要重回茅山去静坐修行。


这段经历对法融来说是难能可贵的。从出身世家学习儒道经典,到鹤林寺与妙善法师结缘,然后于茅山丰乐寺出家修行,以及云游求法。可以说,法融无时无刻不在经历着思想上的碰撞与冲击。由儒入佛,由怜悯世人到自我救赎,每一个阶段,每一个时期,法融仿佛都经历了从生到死的考验。所谓涅槃重生,不过如斯。


再回茅山丰乐寺,法融想起了自己初来时的景象,雨后彩虹,万物复苏,整个大地一片生机勃勃。不过说来遗憾,在茅山修行这么久,好像除了劳作学习,也没有闲情逸致去好好欣赏大自然的风光。


念及于此,法融绕过正门,慢悠悠地沿着小路往后山走去。经历了太多的世事,也该去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,领略一下自然风光。长时间无人经过,山路并不好走,荆棘遍布、杂草丛生。不过,法融倒也并不在意,风餐露宿早已成习惯,能在此处露宿一晚也非难事。


登上山顶,俯首远望,山川起伏绵延,满眼苍翠叠秀。竹林里,叽叽喳喳的声响,那是鸟儿们投林归宿了。眼前近处藤蔓上挂满了红红的瓜蒌,野花散发着芬芳,野菇像一盏盏精致的小油灯,以前从未注意,这山景如此美妙,正如此时归来的心境。


法融找了一处开满山花的地方盘膝而坐,双眼微闭,尽情呼吸着这山间清新的空气,配合着呼吸慢慢放松自己的身体。此刻,仿佛自己身处宇宙的中心,除己之外再无一物。夕阳的余晖映在法融的脸上,远远看去,他就像是一尊佛像矗立在山顶,庄严而神圣。


法融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一个晚上都没有起身。时而静心凝思,时而仰望星空,体会佛陀当年于菩提树下,夜睹明星的境界。古代很多智慧之人不正是在思考星空奥妙之后,才领悟到宇宙人生的真谛吗?

 

(二)巧遇妙空


在回丰乐寺的途中,必经过一座小庙 。就是法融当年刚离家时,为避雨而遭人奚落的那座小庙。因为那里曾遇到帮他解围,指引他去茅山的空无和尚,还有冥冥之中,托梦点醒自己的大佛。于是,他满怀一颗感恩之心前去拜佛。


眼前的一切似乎有些陌生。小庙不知何时,已修葺一新。翘檐如飞鹤,铃铎随风摇,墨绿的琉璃瓦,土色黄砖墙。门前一条青砖铺成的小道,两旁各栽种着银杏和桂花树。门口一口大水缸里,两支碧绿的莲蓬在微风中摇曳嬉戏。


法融站立在庙门前,抬眼看着匾额,有些出神。上次匆匆入内,还不知此庙叫“莲花庵”。恍惚间,似与故友久别重逢一般。


十年前的一幕幕重现眼前,想起自己如何被匪汉捉弄,空无和尚挺身而出,以正义和慈悲的力量震慑住匪人的荒唐。


法融回过神来,进入庵中,一位尼师正背对着大门跪在佛像面前。这尊与自己灵犀相通的大佛已塑金身,真乃相好光明无等伦,法融五体投地,虔诚大拜起来。


起身时,察觉身边的尼师似乎正打量着自己,法融不禁侧目而看,竟觉得这位尼师好生眼熟。定睛一看,却是当年父母要他娶的那位新娘季婉玲 。她曾经清秀的脸庞也已沾染了岁月的风霜,凭添的却是风轻云淡的从容气度。

阿弥陀佛,敢问这位法师……俗名可是韦鸣儿?”尼师虔诚合掌施礼。


“正是,你是……婉玲?”法融惊诧不已“你何时出家了?”


尼师并未作答,只缓缓来到桌案前燃上三柱香,香烟袅袅,不绝如缕,纵使她此刻心中的万语千言。如今,她已不是婉玲,而是妙空法师。


妙空轻叹一声:“法师,且随我来吧”。


法融随妙空来到了后院法堂门前。法堂坐北朝南,陈设干净雅致,一尊千手千眼观音像挂在北面中堂,两边是红木镜框对联,里面金字写着:

倒驾慈航人间苦难化为无,

千手救度众生彼岸见如来。


妙空示意法融坐下,叫身边人为他冲泡了一杯清茶,茶香四溢,弥漫开来。


“阿弥陀佛,还未请教法师上下?”妙空问道。


“惭愧僧法融,请问法师你法名呢?”


“妙空……”妙空轻声答道。沉默片刻,向法融细说原委:“你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三年前相继离世。我用家里的银子修缮了这座小庵。”法融听到此,心里开始难过,他没有想到,父母那么快就离开了人世,这一定跟自己的不孝有关。他对着家乡的方向跪在地上忏悔。希望妙空说说在他出走以后,家里发生的变故。


当年那个早晨,韦鸣儿逃婚出走,只留下一张字条。母亲看后当场昏厥过去,幸有婉玲用艾薰将她救醒。父亲也是气得捶胸顿足,天下人出走他都相信,却唯独不能相信自己这么乖巧的儿子,竟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。


婉玲却自认为,鸣儿是嫌弃她才离家出走的,只觉羞辱难当,万念俱灰,要去香草河了结了自己的性命,被一渔民救了上来。


婉玲七岁便认识鸣儿,两人算是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长大后更是志趣相投。闲来,两人吟诗作对,抚琴下棋,好不契合。在两家长辈心中,甚至在乡邻们的眼里,他们就是门当户对,天造地设的一对儿。婉玲也是一直爱慕着这位才貌双全的哥哥,早已芳心暗许,非他不嫁。所以,当韦家人第一次来提亲时,婉玲自然满心欢喜,等着迎娶那天的到来……


“结果后来,你家迟迟未来迎娶,说是你要考取功名。我便安心在家等候,任是后来多少提亲的人我都回绝了。”


法融听到此话,已是满面愧疚,忙起身为妙空斟上一杯茶,端到她的面前,连声说道:“对不起……婉玲,你是位好姑娘,嫁给谁就是谁的福气。真的不是你不好,只是那时,我未曾想过成家立业一事 ,唉……那都是我双亲的执意安排。"


法融犹豫片刻,接着说:“在我眼里,你就是一位让我钦佩有才学,可以畅所欲言的朋友,至于儿女之情……我愚钝,从未有分毫的起心动念……倒是辜负了你的一番心意……”


妙空淡然一笑,轻轻摇了摇头,说道:“后来我接受了佛法,已知因果法则,缘起性空,一切执着,皆是虚妄。倒是当时惘然不知,反怪你是薄情寡义之人。”


“后来,你怎的还是嫁到我家去呢?”法融疑惑。


“一切已是操办妥当,四里八乡皆知两家联姻之事。家人起初都想,兴许不多时日,你就会回来。为保全两家颜面,只得出此下策……”


鸣儿母亲让与鸣儿长得十分相像的堂弟,在拜堂成亲之日假扮鸣儿。待新娘子过了门,再慢慢等鸣儿回来。婉玲心中虽是十分委屈,百般无奈,但想着待鸣儿回来,便可与意中人长相厮守,也就免强应允了。


从此后,婉玲担负起了孝敬双亲的责任。韦家二老看着这么好的儿媳,失去儿子的心情才稍有慰藉。


谁料,鸣儿剃度的来信,让父母盼儿归的念想彻底破灭。他们觉得最对不起的是婉玲。可是,当婆婆含泪将信交给儿媳时,婉玲却异常平静。在韦家的这几年,婉玲把鸣儿书房的典籍看了个遍,尤其是佛教经典。她终于理解了鸣儿抛家弃业,为之追寻的济世度人之道。


她轻轻拭去婆婆的眼泪,说道:“母亲,燕雀安知鸿鹄之志,且让鸣儿去吧,他生来是成就大事之人。今生,我无缘与他结为夫妻,却能有缘做你们的女儿……”


从此,婉玲开始吃斋念佛,焚香祷告,愿菩萨保佑鸣儿及家人一切安好。后来,大家也都知晓了鸣儿出家之事,但看到婉玲对待公婆孝顺有加,都说韦家丢了一个儿子,来了个好女儿,老两口受伤的心便也渐渐释然了…… 


后来,公婆相继去世,婉玲想起,曾听一远房亲戚提及,在离茅山几十里的莲花庵见到过鸣儿,便决意去那里出家修行,了脱人间生死。


婉玲带着一些家当来到莲花庵,庵里当家老尼师年事已高,见一位贤淑端庄的富家小姐来此出家,还发心修庙,甚为欣慰:“我佛慈悲,送一位菩萨前来助我。日后,你法名叫妙空,待我往生之后,你继承我的衣钵。”


今日,两人在此重逢,已物是人非,一番叙谈,亦了却了彼此心中多年的心结。法融对妙空合掌礼敬:“婉玲,你深明大义,代我与双亲尽献孝道,侍奉归天,你这是在行菩萨道啊,法融我感恩涕零。戒律规定比丘不拜尼,今日,请受我一拜。”


妙空带法融来到法堂内,在供奉双亲的牌位前,为他们诵经超度,相信父母在天之灵一定已经感知到儿子的到来吧。


法融发愿,更要精进修行,“上报四重恩,下济三涂苦",度天下所有父母,以报答和告慰生身父母的养育之恩……

 

(三)入京陈理


法融云游参学的这几年,历史向前推进了一大步,一个新的王朝已经建立了,这就是大唐帝国。


隋大业十四年(618),李渊在长安登基,改元武德。武德二年(619)九月,江东地区的杜伏威,辅公祏率农民起义军投降唐朝。杜伏威授东南道行台尚书令,辅公祏为淮南道行台尚书左仆射。武德六年,杜伏威入朝,左游仙策反辅公祏夺取兵权。于八月窃据江苏部分地区,反唐称帝,国号为宋。武德六年八月二十二日,唐高祖下诏命赵郡王、李孝恭为帅,率军前往江州(今江西九江)。诏命岭南道大使李靖为副帅,以及李绩等七州总管东下讨伐辅公祏。九月,唐王朝发布《讨辅公祏诏》。武德七年(624),唐军屡次击败辅公祏军,接连攻克辅公祏所占据的芜湖、梁山、丹阳等地。唐军到达丹阳时,辅公祏畏惧而带兵逃跑。唐军在后追击。辅公祏逃到武康(今浙江省德清县武康镇)时,当地农民将其抓获,送到丹阳。李孝恭将辅公祏处斩,传首长安。唐军分捕其余党羽,全部处决,江南地区全部平定。唐王朝基本完成了统一大业。


这段历史,牵涉到唐初朝廷对待佛教的态度,更重要的是,由于辅公祏的反叛,也影响到了金陵、润州等地的寺院及僧人。


武德元年(618年),高祖诏置国子监、太学、四门生,合三百余员,以此来表达对儒家思想的重视。但同时,他又命佛教沙门和道教道士各六十九人于太极殿行道七日,七日后设千僧斋,对僧众热情款待。这一政策在唐太宗时也是如此。由此,这在客观上导致儒释道出现争论,尤其佛道二家。


高祖从政治利益出发,将道教置于优先地位。对佛教颇显冷淡。高祖开国之初,便有几次强迫沙门还俗之事。武德元年,唐高祖下诏只允许长安留四座佛寺,僧人一千名,其余寺院改作王公住宅,限令其额外的僧尼还俗。在刘黑闼之乱(621—623)平定后,高祖下令曾被刘氏叛军占领的黄河中下游地区(即所谓“入贼诸州”)每州只许保留一座佛寺,寺中留三十沙门,其余一律还俗。


时任太史令的傅奕,本是道士出身,对佛教存有极大偏见。武德五年(622)六月,傅奕开始向佛教发起进攻,将《减省寺塔僧尼益国利民十一条》上奏高祖,主张废佛。其序言部分,大意陈述如下:上古中国讴歌太平盛世,实乃遵循老子和孔子的教导,没有胡佛的缘故。可是,自从汉明帝梦见金人,佛教东传以后,金银佛具耗了不少国蓄民财,朝廷显贵沉迷不悟,令人痛心,故恳请将胡佛邪教退还天竺,放沙门还乡,服役纳税。


从傅奕上奏的序言来看,他对佛教充满了敌意,直接将佛教斥为“胡佛邪教”,要将其赶出中土。这也代表了当时一批道家人物对佛教的态度。


这让高祖很是为难,一来很多人对傅奕的态度持反对意见,认为其过于极端;二来在李世民攻破洛阳时,得到了少林寺僧兵的帮助,若此时废佛,恐怕会引来极大非议。虽然高祖认为,佛教寺院过于壮大,会带来一定的隐患,不过思虑再三,他还是将此事暂时压了下来。


傅奕察觉到了高祖对佛教的态度,知其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,便锲而不舍,把上疏的内容抄写了很多份,公开散发。由于傅奕的上书使用了一些污蔑性的词汇,比如把沙门弟子称为“秃丁”,把佛陀称为“胡鬼”,这在当时的朝廷和民间产生了极大的反响,这成为街谈巷议的主要焦点。


更引起了佛教界的强烈愤慨,高僧大德们纷纷著文驳斥。当时著名的僧人普应大师,还亲自来到傅奕供职之处,要求与之公开论战。结果,傅奕以“秃丁妖言”为由,拒绝出面。


此时,佛教有一著名僧人法琳大师站了出来。法琳自幼出家,游遍关中各地,了解当地的文化及宗教现状。尤其是对于佛道之争,法琳有着更深的思考。为了探究道教奥妙,他曾有意脱去长袍,续留长发,穿上道服,进入道观,遍览道教秘籍。之后,法琳对道教给出的结论是:道教教理虚妄不实,葛洪与张道陵的教说均不能令人信服。遂于武德元年,回归释门,重现僧相。


在傅奕上书废佛、公然诋毁佛教之时,法琳审时度势,以儒家和道家有关尊佛的论述为依据,挥笔写下八千余言的《破邪论》,上呈高祖。时为太子的李建成读了《破邪论》之后,大加赞赏,在太子的影响下,高祖便没有采纳傅奕的意见。武德七年(624),高祖广邀三教名士,组织了一场“儒释道三教论衡”的讨论。讨论结束后,高祖认为“三教虽异,归善一揆”。


辅公祏之乱(623─624)以后,当时的左仆射房玄龄奏称,入贼诸州僧尼极广,可以“依关东旧格,州别一寺,置三十人,余者遣归编户”。房玄龄乃是唐朝开国大臣又是重要辅臣,同时也是著名儒士,对于他的建议高祖自是不会轻易否定,口头上同意了下来,却未执行。傅奕便趁此机会,先后七次上书高祖,要求削减僧尼寺院,大有联儒灭佛之势。他告诫高祖说道:“佛教影响不可忽视,现在一些儒雅世家也开始奉佛,饱学之士亦说胡佛浪语,佛教又剥削民财,截割国贮,情况非常严重,请陛下认真考虑。”


 终于,高祖最终下定决心,实施禁佛政策。武德九年(626),高祖颁布诏令:“诸僧、尼、道士、女冠者,有精勤修行守戒律者,并令大寺观居住。给衣食,勿令乏短。其不能精进,戒行有阙,不堪供养者,并令罢遣,各还桑梓。京城留寺三所,观二所,其余天下诸州,各留一所,余悉罢之。”


高祖迈开了废佛的脚步,只是让傅奕始料未及的是,高祖不但废佛而且废道,让佛教和道教一同受到了打击。若此诏书得以执行,大部分寺、观都将要面临被灭除的命运。刚从北周武帝灭佛的阴影中缓过神来的僧侣们更是寝食难安,惶惶不可终日,仿佛又一次毁灭性打击将要到来。


消息一出,举国哗然。茅山丰乐寺不属于朝廷保留的寺院。按照诏令,理当拆毁,所有僧人一律还俗。这对法融来说是无法接受的,自己出家,历尽艰辛、云游参学,为的就是能够参悟佛法,好不容易想要定下心来、用功修行,结果却要被这一纸诏令迫得还俗,让他始料不及。


丰乐寺法堂,众僧侣集聚于此。大家都听说了这个消息,也都明了这意味着什么,显得甚是惶恐。距北周武帝灭佛才短短三十几年,当时的惨状犹如发生在昨天,现在却要再一次面临灾难,而且还可能仅仅只是一个开端。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的命运将会如何?有人大义凛然,坚持拒不离寺,以示反抗,可大家知道这样做的下场只有一个,那就是被抓去坐牢或者杀头。也有人贪生怕死,知道抗拒也没有好下场,不如就此散了,至少还能保全性命。还有人提议,不如先暂时隐居山林,待风头过后再返回寺院,可是由于之前灭佛的阴影还在,大家均不觉得此事会很快过去。


法融却有自己的想法,出不出家、留不留在寺庙,对修行真的如此重要么?看着惶惶不安的僧人,法融主张暂时离去的,无谓的牺牲换不来任何的回报。只要心在禅林,便时时处处都是修行。不过对于大多数人而言,则很难达到如此境界。首先留在禅林,才可能修出一颗禅林之心。如果离开了寺院,不适应环境,恐怕大多数人都会放弃修行。


此时的法融,比以前成熟多了。很有主见,他更加睿智。他知道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主动出击。一旦这个诏令颁发下来,邃法师、旷法师、敏法师还有各地的僧人恐怕都将不得安宁。思前想后,法融决定进京陈理。他要努力去争取,将僧人的声音表达出来,希望能够扭转时局。正所谓“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”,如果有人为保全佛教,做出牺牲,那就让我来吧。


法融当众宣布了这个决定之后,僧人们都投来了惊愕的目光。大家知道法融是明法师最喜爱的弟子,但是谁也没料到这个后学会有如此胆识和魄力。在皇帝下诏令要削减僧尼之时,进京陈理,可以说是与送死无异。这种“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”的行为值得肯定么?可是,这样的行为又有几人能有勇气去做?当然了,也有人对法融的做法嗤之以鼻。一个普普通通的和尚,即便进了京城又能有多大作为?还是要早做打算,谋划后路。


众人还在商议对策,争论不休之时,法融已经起身离开。既已决定进京,就不再耽误时日,谁也不知道灾祸会于何时降临。法融一路披星戴月,风餐露宿,丝毫未作耽搁,总算来到了长安。来到了当今的权力中心,来到了这个未知祸福之地。


长安自古就是繁华之地。周、秦、汉开始定都,此后,前赵、前秦、后秦、西魏、隋、唐皆于此定都。西汉时,城内有专门为外人而设的居住区,各国使臣争相朝贡,远至波斯、大食,数以万计。长安盛况,可想而知。


长安城历经隋唐两代的建设,已颇具规模,气势磅礴、恢宏庞大。城市坊间林立,墙高水阔,入城之路可容三辆马车同时而行,殿宇沿街而立,尽显大唐繁华。


对于初来此地的法融来说,简直是大开眼界。从未见过如此气魄之城池,和江南之地相比,这里才能称得上是大都市啊。此次来长安,无论结果如何,这是一次直面生死的考验。


看着眼前排队入城的人群,法融有些犯难。京城里一无旧相识,二无落脚之处,再加上禁佛令正在全国推行。看眼前的态势,虽有正规度牒,是否入得城去也是个问题,若进不了城,又该去何处陈理,找谁去辩说?


哎,把你的斗笠拿下来。”离城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,法融便被巡查兵士拦了下来。也难怪,如此炎热天气,路人穿一薄衫而嫌多,法融却裹得严严实实,头上还带着斗笠,夹杂在人群之间,甚是惹眼。


“磨蹭什么呢?说你呢。”此时的兵士已显得有些不耐烦。


法融脱下斗笠,露出光头,拿出度牒,递上前去。


“你这个不怕死的和尚,别人都是有多远跑多远,你倒好,这番模样是专程来送死么?”兵士看到脱下斗笠的法融,一把将度牒扔在地上。


虽说现在推行禁佛令,但在各州县至少依然还保留有僧寺名额。法融本想借助度牒过关,却没想到形势如此严峻,看来自己非但不能进入城门,还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。


这位兵爷,贫僧从江南而来,特来求见太史令傅奕大人,烦请通融。”法融知道此次禁佛和傅奕有很大关系,自己此番进京也有必要当面向其陈述,故而灵机一动将此人搬了出来。


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,傅大人连普应那和尚都不见,更何况是你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秃子。”普应大师要求与傅奕当面论战却被拒绝的事情法融还没听到,但是在长安城却已家喻户晓,更是被人当作笑柄。所以,守门兵士一听法融要求见傅奕便想到了这个事情,借机加以嘲讽。


听得兵士此言,法融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
“赶紧有多远滚多远,再磨蹭,军爷把你拿到大牢里去。”兵士显然不愿再跟眼前和尚耗费功夫,所以语气愈加凶狠。


法融退又不是,进又不能,没想到自己千里迢迢来到京城,别说进谏王公大臣请求主持公道,却连城门都难以进入。


或许是命运使然,或许是佛祖保佑。这一幕,被当今御史韦挺看在眼里。这韦挺乃隋朝吏部尚书韦冲之子,自幼便受儒家思想熏陶,后追随高祖,官至御史。此番禁佛之事,乃是其好友房玄龄极力倡议,他认为若任由佛教扩充寺宇,占用田地,将会给国家税赋带来极大影响,劳动人口会日益下降,必须加以管制,削减僧尼人数,所以上奏高祖,请求禁佛。而韦挺对于房玄龄的想法是支持和认可的。


此番韦挺出城归来,正好听到守门兵士“和尚”“秃子”的骂个不停,遂起了好奇之心,停车察看。一番对话,韦挺猜出了眼前和尚的来意,不由暗暗钦佩,如此形势之下还敢入城,定是胆识非凡之人。虽然自己主张禁佛,但也是为了国家社稷考虑,对僧人本身并无偏见。


于是,韦挺停车下马,走上前去。只见这和尚虽然穿戴怪异,双目却是炯炯有神,故意问道:“这位大师千里迢迢来求见傅大人,不知所为何事?”


那守门兵士见是当今御史,立即变得恭恭敬敬,弯腰行礼。法融见状,知是来了贵人,便将自己在何处修行,因何而来一一告知。


韦挺听了之后,琢磨着若让这和尚在京城横冲直撞,一个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。既然是入京陈理,找到自己也是一样,便想试一试是否真如其说,遂喝道:“好大的胆子,诏令既出,你若不遵,便是抗旨,此乃杀头之罪。”


法融没想到眼前之人脸色骤变,不过,既然已来,便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,便坦然说道:“圣上一纸诏令,便要万千僧众被迫还俗,您可知这对僧人来说是多大的灾难?前有北周武帝灭佛毁寺,致使僧人流离失所,百姓苦不堪言,终使天下大乱。今圣上下令禁佛,让人难免会有再次灭佛之恐慌,更何况,我等僧人绝无私心,前有少林僧人助秦王攻下洛阳,此等报国之心可昭日月。”


说罢,法融便将自己写的一篇劝谏表文递给韦挺,力陈此次削减寺院及勒令僧人还俗的欠妥之处。并一再强调若执意如此行为,甚至会给刚刚稳定的江山社稷带来不安。此劝谏表乃是法融一路酝酿,前几日方才落笔成文,可谓是凝结了自己全部的心血。


韦挺原本以为这和尚只是胆识过人,没想到他的文采也很好。接过表文,大为惊奇。细细读来,此文有理有据,文辞达练,说理透彻,直看得他动情不已,连连称赞。韦挺对眼前和尚,便是刮目相看。说道:“大师如此才华,埋没禅林,实在可惜。不如先跟我进城,再作商议。”


法融大喜,连忙道谢!


御史出面,那兵士自是不敢阻拦,只能眼睁睁看着和尚乘车而去。


一番交谈,韦挺得知二人同是韦姓,原是本家,大有相见恨晚之意。便对法融盛情款待,将其暂时安排在自己府上。


当天晚上,韦挺翻来覆去,难以入眠。禁佛灭寺,实乃为国家社稷考虑,此番看了法融的劝谏表文之后,才恍然大悟,确实未曾考虑僧人处境,确有不妥之处。为了大局而牺牲僧人的做法到底是否可取,韦挺开始动摇,一时拿捏不定。


第二天一早,韦挺便将法融请来,答应替他张罗此事。按照韦挺分析,傅奕禁佛态度之坚决,非常人所能说动,更何况现在是佛道并禁,局势已非他能掌控。反倒是左仆射房玄龄是此次禁佛事件的主要倡议者,颇得高祖信任,若能将其说服,定会事半功倍。当然了,韦挺存有私心,他想要法融和房玄龄有个正面交锋的机会,看看到底谁更胜一筹。于是,韦挺便准备找机会,让法融当面向房玄龄陈述禁佛政策的利害关系。

 

(四)为本丧形


房玄龄(579—648),名乔,字玄龄,齐州临淄人,为唐初政治家,官至宰相,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。十八岁时本州举进士,授羽骑尉。后投秦王李世民,为其出谋划策,典管书记。李世民即位后,房玄龄为中书令,负责综理朝政,历任尚书左仆射、司空等职,封梁国公。他长期执政,与杜如晦、魏征等同为唐太宗的重要助手。贞观二十二年(648)病逝,追赠太尉,谥号“文昭”。法融去朝廷抗争是在武德八年(625)或九年之间,当时房玄龄四十六岁,法融三十二岁。


房玄龄学识渊博,乃当朝大儒,素以谋略著称,既已认定禁佛,要想将其说动,绝非易事。对房玄龄的学识和见解,韦挺甚是了解,也很佩服。此时,他已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位与众不同的僧人,与房玄龄之间的一场对决。


虽然韦挺再三引荐,但是房玄龄对法融均未表现出多大兴趣,不愿会面。直至看了劝谏表文以后,房玄龄才觉得此人确有真才实学,便同意在家中会面。


法融跟着韦挺来到了房玄龄府上,只见一处宅邸坐落在街道尽头,不见人员来往进出,甚是冷清。进入大门,一个回廊环绕的庭院,几间厢房对向天井,稀稀疏疏的摆满了花草。让人实在无法相信,如此简陋居所,竟是当朝重臣之府邸。

厅堂之前站立一位长者,儒生束装,身形瘦削,正睁大双眼打量着法融,一脸严肃、不怒自威,想来便是房玄龄无疑。


“参见大人。”法融上前几步,率先行礼问候。



“法师不必多礼。”房玄龄回礼之后,不慌不忙将二人迎进客厅。


“法师慈悲为怀,为天下僧众,不远千里入京,令人钦佩!”三人坐下之后,房玄龄便率先展开了话题。


法融原以为房玄龄定是对僧侣有所偏见,才力推禁佛,却未曾想到他是如此客气,连忙谦让道:“贫僧只是代天下众僧进表请愿,乞求安身之所,万望大人体会修行之人。”


“禁佛之策之于国家有何利害,愿闻其详。”房玄龄也不绕弯子,直接引入正题。


于是,法融便将存佛的诸多好处与灭佛的诸多弊端一一道来,这些都是法融深思熟虑过的呈辞,和他的劝谏表相得益彰。此番呈辞,可谓是声情并茂,说理通畅,极富感染力,听得房玄龄和韦挺不得不叹服。


房玄龄本以为法融只是一位略有学问的僧人,却未曾料到他谈吐优雅,学识渊博,丝毫不输于当今朝堂上饱读诗书之士,颇惜其才。沉默良久,终于再次开口:“法师所说我又何尝不知,儒释道三家各有所长,房某虽为儒生却并无偏见。只是天下动荡之时,百姓争相出家为僧,致使田园荒废,无人耕种。而今天下稍安,百废待兴,若依然在寺庙屋檐之下,不事生产,对国家、对社稷来说均非益事。更有甚者,寺院占良田,免赋税,致使百姓无田可耕。若放任下去,则百姓无田,国无赋税,社稷之难不远矣。此番非是灭佛,只是限其扩张,实是利国利民之举。”


听得此言,法融默然,一个出家学佛,一个在朝谋国,二人所议,本就不在同一立场,又如何能够说服对方达成共识呢?信奉佛教本无错,只是朝廷选择了牺牲佛教僧众而周全社稷利益,即便法融说的再有道理,得其认可,也改变不了所谓的“为国为民”之举措,既然如此,再据理力争无实际效用。此刻,法融知道,只是站在佛教的立场,无法说服房玄龄,暗暗叹息,儒家有云:仁者爱人。房玄龄的策略只站在个人的立场,以一家之言观天下,政令无情……


 法融约略思忖,平静对言:“大人所言 ,至诚至理,安国安民,如佛慈悲。凡佛弟子,修行其心,不辞苦辛。所谓空心,不离世间,自有薄田,可耕可织,时有饥荒,亦赈灾民,而利他人。正是念佛修心,劳作修行,弘其善念,匡正人心,利国安民。孔子云:天下百虑而一致,其斯之谓也!”


房玄龄未料到法融不仅思维入理,且才思敏捷,暗暗赞叹。但是并无让步的打算,遂说道:“大师所言, 亦未尽然。夫佛法广弘,梵宫侈立,所用资财,动以千万。而工不使鬼,必在役人,物不天来,终须地出,不损百姓,将何以求?又兼庭院宏大,比屋连陌,遂令世间效尤,奢华不可限度。当今圣上,以德化民,以俭治国,如此不禁,如百姓何?”


法融至此,亦觉房玄龄所言在理。的确不少佛寺竞相奢华。奢华并非佛教带至华夏,非佛教所倡导。于是,他决定不从正面反驳,只见他略一沉吟,双手合十,说道:“诚如大人所言,当今圣上以德化民,以俭治国,是国之幸也,民之幸也。圣朝劝善,广学校以敦人伦,立伽蓝以崇福泽。然迷人不知,竞相奢华。夫汉平以上,佛法未入中土,而始皇帝图画六国之都,有三百里阿旁宫;汉元哀成,有凌云冲霄之殿。类皆奢华,亡国旋踵,然佛子未与也,是奢华世间本自有之,非由我佛所滋生也。即以近世论之,周除佛寺,而天元之祚未永;隋弘释教,开皇之民润丰;隋炀冶游,奢华虐民,有违孔孟仁政,亦背释子慈悲。故曰盛衰由布政,安民在庶官, 儒有礼仪,佛制戒律,奢华非圣人之教,亦非如来之制,如何罪在释子,而不在圣人也?”


房玄龄听罢, 劝一杯茶,思量片刻而后缓缓言道:“向闻佛家无诤,而大师如此善辩,惜哉惜哉!”


法融随即答道:“大人大量,沙门岂是好辩,只是向大人禀报实情,还忘大人体谅出家修行之不易。”


“法师相貌非凡,博学多才,为何甘于埋没禅林?以法师的品行才学,为何不出仕为官,为国家社稷尽力?若法师愿意还俗,我将全力举荐,定能给法师以施展才华之空间。五品官职,有我力保,唾手可得。”房玄龄见法融不再言语,便想趁热打铁,企图说服他出仕为官。


这是房玄龄和法融的初次接触,他有些小瞧法融。


法融没想到房玄龄会反过来劝说自己还俗,和他一番交谈,法融看到房玄龄确实是当今大儒,有超出常人的魅力。此时若是换作旁人定会感激涕零,任其驱使。可是,自己岂会忘记出家的初衷。他为江山社稷,我为普渡众生,我们并非同途。


“多谢大人美意,贫僧素无庙堂之志,一心志在禅林。有负大人厚爱了。”法融起身合掌,拒绝了房玄龄的劝说。


房玄龄自然不会立即放弃揽其入幕的想法,于是心生一计。他反问法融:“你难道忘记来找我的目的吗?”法融恭敬合掌:“未曾须臾忘记,还请大人回护江南众僧。”房玄龄说:“你的上书并非没有道理,但是我已经上奏朝廷,一定要减少润州的僧人人数。如果你愿以一己之身还俗,我立即上奏朝廷,可保金陵、润州之地的四千余僧周全。”


法融见事有转机,想到可以以一己还俗来保全数千同道之僧形,值得一试。他凛然答道:“我可以还俗。但有两个请求:第一,大人要遵守承诺,保证落实。第二,我还俗而不涉官。”


房玄龄颇为惊讶,这个回答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期。眼前这位三十几岁的僧人,道心如此坚固,他知道再说无益。于是,他默许了法融的要求,想等法融还俗后再做争取。这也许是房玄龄权宜之计……


房玄龄派人带着公文护送法融回乡,其实,房玄龄没有放弃他的想法。他要将法融送回原籍,送到家乡,企图以家人的亲情来说服法融回心转意。


法融回到茅山丰乐寺,将自己身披多年的袈裟默默地放上佛台,换上了在家人的俗服,今天为护教而易形,保全金陵、润州、丹阳四千僧众修行,自己委曲求全是值得的。外形的变化,怎能夺走自己一心向佛的意志?!法融没有改变自己的初衷,他要下山去了。丰乐寺的僧人们百般不舍,他们一路护送到山下。他们相信,法融是佛教界正待升起的一颗新星。


法融在故土仍以行者身份修头陀苦行。先后至焦山枯木堂习禅,金山禅堂行堂。数月后,房玄龄接到地方官对法融情况的报告,他不得不佩服这位道心坚固的和尚,所以,他放弃了自己的初衷,不再逼法融弃道为官。


事后几年,法融亲赴长安护法卫教的义举,在江南地区到处传颂。当时有人以为法融真的还俗了,事实上,法融是以在家身份独自潜修。


“为本丧形”的修行,体现了法融护法卫教的人生志向。也完整地诠释了其悲愿宏深,圆融无碍的禅者境界!


作者:

杨伟中 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生导师

晓 荷 扬州著名作家《长三角文学》主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