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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融禅师传(四)幽栖坐禅 佛窟阅藏

来源:江宁佛教 时间:2019-03-12

初,融住幽栖寺,去佛窟十五里。于即内外寻阅,不谢昏晓,因循八年,抄略粗毕,还隐幽栖,闭关自静。

          ——唐代道宣《续高僧传·释法融传》


(一)入牛首山


身处诸多赞誉的法融,想另寻更为幽静的修行之地。让自己的身心得到进一步升华。


或许是命运早已安排好了前路与归宿,唐贞观十年(636),法融来到牛首山,这个后来让他青史留名的圣地。


相传晋元帝司马睿,打算在都城建康(今江苏南京)的正南门外建立双阙,以示皇权至尊。丞相王导认为,政权初创,财力不足,不宜建立双阙。一日,王导陪晋元帝朝南眺望,见牛首山双峰形似牛头,两角翘弯弯,景色壮观,便遥指山峰:“此天阙也,岂烦改作。”晋元帝听从了王导的建议,取消了建立双阙的计划,从此“天阙”的美名就留在了牛首山。


牛首山方圆近四十里,以山巅东西两峰对峙宛如牛角而得名。山中林木葱郁,泉石相映,其南峰峦,状似清莲,山之南麓有一座古刹叫幽栖寺。是刘宋大明三年(459),由一位从交址来的高僧慧胜所创。彭城人刘缋出任南海刺史时,邀请慧胜北上来到京师。慧胜喜好山林,不愿住在城中大寺院,看中了建康城南的这座山峰。于是,在刘缋等人的协助下,建了一座山间小寺。鉴于其环境清幽可栖身修道,时人称之为幽栖寺。慧胜常住于此寺,日诵《法华经》,夜习禅定,与诸野兽毗邻栖息而不相碍。两年之后,朝廷下诏礼请慧胜,去钟山延贤精舍居住。此后,幽栖寺虽有僧人居住,一直其名不扬。加之山间奇峰嶙峋,沟壑纵横,绿野仙踪,实难让人找寻。


这天,法融来找传说中的幽栖寺,刚到牛首山下,便被附近的村民拦了下来。说是山上经常有毒蛇猛兽出没,好几个人上山都是有去无回。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敢独自进山,若是游览景色当去南部山麓,且有寺庙道观可供歇息。


法融正踌躇间,突然想到敏法师的话:“心中有蛇,便处处是蛇;心中无蛇,便皆是众生。”既然毒蛇也是芸芸众生,又有何惧。法融决定,上山一探究竟。无人进出说明此处正是清修之地。法融谢过村民一番好意,便不再犹豫,径直往山上走去。


春天的牛首山,万花丛生,姹紫嫣红,蝴蝶陶醉在野花的芳香里,不断追逐嬉戏。群鸟的美妙鸣唱此起彼伏,遥相呼应。不时有小动物在草丛中穿梭。山涧的泉水悬流而下,汇成了一条蜿蜒的小溪,轻轻缓缓的流淌。眼前的一切充满生机,让人心旷神怡!


法融真心喜欢这地方,这正是自己一直寻找的理想的修行之地。心在这里才可以放空,可以真正地去参悟生命的实相。


自从明法师圆寂以后,法融参学博闻,依然没能解决内心深处的不安和困惑。何以自度,何以度人?所以,法融决定在此继续修行,以期通过凝心壁观,体悟大道。


牛首山南麓风景绝佳处,建有寺庙,常有香客,游人往来其间。山北麓却是人迹罕至,野兽常常出没,常有人被野兽所伤。久而久之,山民们都认为此处有虎狼的洞穴,也是极其危险之地。法融恰恰是从北麓登山,一路走来并未见到毒蛇猛兽。 


突然,一阵风啸林抖,法融回转身来,只见身后左边一只吊睛白虎正圆瞪双眼怒视着自己,不知是把自己当成了入侵者还是盘中美食。然而,祸不单行,再看右边,一条巨大的蟒蛇正缓缓蠕动游弋,蛇身足比自己的身体还要粗壮。法融顿时一惊,双腿发软,想不到自己竟要命丧于此。转念一想,敏法师能够“视毒蛇为众生”,此刻眼前的猛虎蟒蛇也是众生啊!再者,难道死亡真的这么可怕吗?出家之人,生即是死,死即是生。这难道不正是自己苦苦参不透的禅机么?如果连生死都放不下,又如何去参透生死,又如何能参悟佛法真谛?世间万物本就是空,猛虎也好,毒蛇也罢,不过是心中的妄念。

法融在这一瞬间想得很多,道理虽然明白,然而一旦设身处地去面对,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

这一刻,他不敢轻举妄动,必须设法使自己平静下来,他盘起双腿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一心默念经文,不再去想猛虎蟒蛇,不再去想荣辱生死,生也好,死也罢,这一身臭皮囊又何必在意?就在这生死危急时刻,法融终于放下了一切,彻底放空了自我。脑中无所想,心中无所念,仿佛自己正遨游于浩瀚星空,向着佛法真理一步步迈进。


不知过了多久,法融终于回过神来,他还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肉身的存在。睁开眼睛,猛虎蟒蛇早已不知去向,唯有地上留下的被压断的树枝痕迹,告诉自己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。不远处,不知何时聚集了十多个村民正在朝着自己磕头跪拜,法融连忙起身过去,搀扶起众人,询问缘由?


原来是得知有一个疯癫和尚独自上山之后,便有好事之徒打起赌来,要看看这和尚能否保住性命。等候多时无果,便有人按捺不住,提议要去山上找寻尸体,既然人多,便也不怕。待众人上山一番找寻,恰好看到猛虎、蟒蛇相互对峙一幕,而法融却坦然坐在二者之间,气定神闲、恬淡自若,仿佛它们只是法融的守卫一般。有人说是猛虎要吃和尚,蟒蛇前来守卫;也有人说是蟒蛇要吃和尚,猛虎前来守卫;也有人说猛虎和蟒蛇都要来吃和尚,只不过这和尚是佛祖化身,均吃不得。


最后,猛虎、蟒蛇各自离去,唯独和尚独自从容静坐。众人这才意识到是遇上活菩萨了,也不敢上前叨扰,远远朝着活菩萨跪拜!


法融呵呵笑道:“我哪是什么活菩萨,不过是一位普通出家人而已。”众人当然不信,毕竟眼见为实,这和尚能够在猛虎和蟒蛇之间泰然自若,这又岂是常人所能做到的。


法融倒也不愿过多解释,一番交谈,便嘱咐众人趁着天未黑早些下山,免得再遇到危险。说到自己时,当然要继续留在山上,法融刚才已经下定了决心,就留在这天然宝地修行。法融在几位山民的指点下,终于找到了幽栖寺的旧址。在附近,他找到一处山洞,住了下来。


山下的村民坚信,牛首山上来了一位活菩萨,不惧猛虎蟒蛇,还要与野兽为伍。一传十,十传百,一时间法融真的被神话成了活菩萨。


没几日,法融看到山下来了一群人,拿着刀斧工具,远远地便朝着自己跪拜。法融犹如云里雾里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询问之后,才了解到这些人自愿带来食物和工具,要为法融修建安居之所。法融大喜,虽说亲近自然,但风餐露宿终非长久之计,如此一来,便再无后顾之忧。面对残垣断壁,法融和众人一起,挖坑筑基,伐木砌石,不出十天功夫,便在昔日幽栖寺的遗址旁边垒起了一座简易石窟屋。


这石窟屋是法融一手设计,他按照天人合一的理念,就着山坡伸出的一块天然岩石洞穴,用山里找来的参差不齐的乱石块,像拼七巧板一样沾着糯米泥灰垒砌起来。表面看去,缝缝衔接,密实坚固,像一座精致的古城堡。石窟的顶部,如穹庐天盖,下圆上尖。整个石窟屋约有四米高度,直径三米左右,足够三两个人静修禅坐。法融看着眼前矗立的石窟屋,很是欢喜,日后有此石屋栖身修行,可免风吹雨淋,心中对民众有深深的感恩之情!


说也奇怪,自从法融遇到猛虎、蟒蛇之后,牛首山就再未发生过猛兽伤人事件。知道山上来了活菩萨,前来拜佛祈福的民众也逐渐多了起来。就这样,法融在牛首山安住下来,精进修习禅定。他要在吃苦中生根,坚持中开花,安住中结果,直到得悟大道,趋向圆满。他深深地知道,自己的修为尚未达到想要的目标,离彼岸的路还很遥远、漫长。


(二)佛窟阅经


牛首山景色秀丽、环境清幽,是清修的圣地。在牛首山西峰南坡洞里,曾住过一位高僧辟支和尚,相传他在此地“立地成佛,升天为仙”。于是,他住过的山洞亦被称为辟支佛洞,又称佛窟洞。

佛窟洞不远处,有座佛窟寺,拥有江南最丰富的藏书,文献记录乃梁武帝天监二年(503)刘司空所建。刘司空家中巨富,笃信佛教,潜心佛法。在佛窟寺建成之后,他遍访名寺,搜罗抄写佛教、道教、儒家、诸子、经史文集以及医方图符等经典,称为“七藏经书”。作为佛窟寺永镇山门的宝藏,佛窟寺的僧人负有传承守护之责,进去阅览的条件相当苛刻。


法融修习禅定一年有余,期间多次听往来的民众提起佛窟寺,这激起了他极大的兴趣。禅定修行之余,不正需要阅读经藏来解行并重,理事兼修吗?于是,法融决定去佛窟寺阅藏。


佛窟寺在幽栖寺西南方向十里外。这一日,法融赶了个大早,绕过山坡,往佛窟寺走去。一路山花含露烂漫山野,修竹青青伴水而依,为牛首山绣出了一幅天然画卷。


见有僧人来访,知客僧热情接待,为其准备了丰盛的斋饭。法融的心思自不在此,茶余饭过之后,便提出请求:想要进入藏经阁阅读经藏。经过禅修后的法融,这次阅藏的结果与过去截然不同。


知客僧面现为难之色,说道:“本寺规约,未经上座允许,外人一律不得进入藏经阁。”唐初,上座是寺院的最高负责人的称谓。


法融便想拜见佛窟寺的上座,却被告知外出未归,只能改日再来。


自从上次面临生死绝境时进入禅定,而后法融曾多次尝试,均不如意。他知道自己的修行又遇到了瓶颈,故而想籍翻阅经藏来突破当下所遇到的障碍。可是,说也奇怪,一连三次法融到佛窟寺去求见上座,均未能如愿。这让他颇觉遗憾,打坐时会时不时想起阅经之事。


经云:诸佛从本来,常处于三毒,长养于白法,而成于世尊。三毒者,贪嗔痴也。意思是说,人类的种种苦恼主要来源于自身的贪欲、嗔恨和愚痴,这就是“三毒”,也是人类身、口、意等一切恶行的根源。对每个人来说,都难免不陷于贪、嗔、痴的困扰之中,无论佛教也好,儒道也罢,都是在用不同的方式祛除困扰内心之杂念,以寻求生命之真谛。殊不知,此时的法融也正陷于再一次向佛法真理的追求。


正在法融为阅经之事苦无计策之时,石窟屋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其人一身灰色僧衣,双眼炯炯有神,来到屋前,也不言语,拿出一本《金刚经》来,递给法融。


法融见对方行为举止怪异,定是前来考量自己,也不招呼对方,径直接过经书,席地而坐,细心翻阅起来。


只见二人盘坐在地,一个闭目禅定,一个捧经细读,互不相扰,甚是和谐。对于《金刚经》,法融已读过不止一次,对经文内容甚是熟悉。可是在经历了诸多世事之后,再次看到此经,法融突然有了新的感悟。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。”世间一切表相都是虚妄不实,如果对这些虚幻的现象耿耿于怀,有贪、嗔、痴之念,便陷入无尽的烦恼之中。入京陈理时和房玄龄的一番交涉浮现在法融眼前,这难道不正是虚妄不实的境界吗?


法融不由自主变得欢喜起来,他终于在经文中找到了苦苦追寻的答案,许多问题都迎刃而解。以往很多想不通的问题都豁然开朗。他每每读到关键处,都会联想到自己的遭遇,所见所闻,但随着经文的启发,不断涌现新的体悟。原来佛法真谛就在身边,只不过自己一直心向外求而已。


不知过了多久,法融终于从阅经中回过神来。但见眼前和尚正面带微笑,盯着自己,法融甚是感激,连忙起身行礼。


那和尚这才自报家门,原来他是佛窟寺专管藏经的显法师。他受佛窟寺上座智正法师委派,前来考察法融是否具有阅藏资历。


佛窟寺藏经阁自建立之初便有规定,寺外之人若想进入阅经必须经过上座法师批准,心不诚者,学识不够者,修为尚浅者一律不得入内。所以,显法师特意带了《金刚经》前来,对法融进行了一番考察。然而,让他未曾料到的是,被村民们称作“活菩萨”的法融不但有真才实学,并且修为很深,恐怕自己亦是望尘莫及。尤其是刚上山时,看到法融端坐在石窟左侧的悬崖边上。背靠奇山,面朝林海,自然禅定,能和大地万物融为一体,一般僧人断不会有如此修为。


无须太多言语,二人便已会意。显法师知道眼前之人便是有心之人,法融亦知道自己终于能够得偿所愿进入藏经阁,一览前人的智慧宝藏。欣喜之色尽显于面。显法师看得出来,法融仍未臻大成之境,还有待继续修行,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,他坚信法融必能成为一代高僧,佛门法将。


佛窟寺的藏经阁,位于寺庙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。面积虽不算大,却是一栋独立的三层阁楼。远远看去谁也想不到这会是全寺最尊贵之地。开门进去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观,宽阔敞亮的大厅,干净整洁的书架,整齐摆放的经书,一排排映入眼帘,令人目不暇接。周边墙壁上的佛像,悬挂的恰到好处,每一处的布置都独具匠心,好一处人间宝地。


法融从进来的那一刻,便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,这里面又何止是三藏经书,简直是人间智慧宝库。


从此以后,法融夜以继日的出入这藏经阁中,废寝忘食地去汲取书中智慧。在这里他终于可以放下曾经的迷茫、痛苦和失落,他心中想的、念的,就是对无上智慧的追求。终于可以在这里将所学、所悟,融会贯通。


藏经阁不对公众开放,阅藏审核十分严格,法融并不是唯一进入的读者。遇有寺里的功德主或饱学之士,上座法师偶尔也会行个方便,准其进入。


一日,闭门之时,管理藏书的僧人发现,遗失了一本由隋代高僧手抄的《楞伽经》,阁楼上下找寻几遍仍未见踪影。这是仅有的手抄本,找不到就意味着珍贵的法宝丢失,自然也惊动了管理藏经阁的显法师。


所有曾经出入过藏经阁的人都被集中起来排查,当然也包括法融。一时间七嘴八舌,有人忙着自证清白,有人暗暗留心观察可疑痕迹。然而,过了半日,事情却毫无进展,众人也是无计可施。


唯独法融,坦然自若地在乱哄哄的人群外的一处角落里打坐。对身边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,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无关。显法师见状,知道法融定知内情,便上前询问。


法融抬头看了看屋顶,良久缓缓说道:“有念即有心,有心即乖道。无念即无心,无心即真道。这《楞伽经》本是镇寺宝典,乃修行之无上法宝。为达摩祖师指定印心经典,若某人窃为己有,便是纵容贪念,贪念既起,全是罪过。即便独自占有此经,和废纸并无二致。”


众人不知法融在卖什么关子,都这个时候了,还在这里说法论道。正在低声议论之际,却见一少年公子低头走了出来。有人识得这少年乃是常来布施的林员外的独子,自幼聪慧,饱读诗书,今得其父亲推荐,才得进出这藏经阁。


林公子一表人才,为人老实,谁也未曾想到他头上去。这时,林公子满脸通红,在众目睽睽下说不出话来。法融接着说道:“世间佛法,唯有自救,若不自救,便是佛祖亲临,也难有改变。”那林公子终于坚持不住,一边失声痛哭,一边掀开衣衫,从里面抽出遗失的经书,递还给显法师。


众人这才恍然大悟,原来法融是在用佛法启示窃书者。其实,法融早已察觉到林公子行为有异,在众人皆交头接耳猜测质疑谁是窃贼之时,唯独林公子显得异常紧张,时不时向门外张望,不自觉地表露出想要离开的举动。法融多次在藏经阁见过此人,知道他是爱书之辈,一时贪念迷心才会作出这行窃之事,便以情理,佛法点拨,让其自觉悔悟。这林公子经此变故,之后再无颜来藏经阁,反而沉下心来,发奋苦读,后成一方名士。


自此以后,佛窟寺僧众都知道了法融的名号,其人不但爱书,也颇有智慧,让人叹服!


法融这期间在佛窟寺阅读经典和以往不同,他对医方图符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,在经历了诸多世事之后,他终于意识到单靠佛法不能充饥御寒,治病救人。底层百姓连生存都成问题,又有何心情去寻求佛法真谛?所谓度己度人,便在于此。他打算学些医方,弘法之余,也可力所能及地减少世人的病痛之苦。


法融不仅阅藏,遇到相关要点,全部将其摘录,自编成册,用于回去细细参悟,而且对医术和中草药典也认真研读抄录,遇有一些草药图形还把它们描画下来,以求有一日能派上用场。


法融自幼便饱读儒道经典,后又大量阅读佛家典籍,历经一番尘世变故,内心更加成熟,学识经历均非常人能比。他不分日夜沉浸在书海中。不闻窗外之事,不问凡尘俗世,再未走出寺门一步。此番阅经,他将自己以往的修行和体悟进行梳理,一点一滴地积累,以待形成系统的修证体系。


这一学就是八年,在这八年的时间里,法融不分昼夜埋首苦读,阅尽了佛窟寺的藏书。在这八年的时间里,法融凝心思考,想明白了很多事情,想通了很多道理,许多困扰自己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。许多曾经苦恼的问题化为一片烟云。八年的岁月匆匆而过,上座法师已老态龙钟,法融也已愈加成熟,且蓄起了胡须,他告知上座法师,自己将要离开这里。


“八年的时间,你都学到了什么?”看着即将离去的法融,上座法师有些不舍。他从未见过如此专注而又富有智慧之人。现在的法融和八年前相比已经判若两人,显得更有气度和威仪。举手投足间,无不显露出大智慧之德行。


“什么都学到了,什么也没学到。”法融看着远方,不经意地答道。


“你准备到什么地方去?”此时年迈的上座法师倒显得有些多愁善感,他很想劝说法融留下,却自知这是徒劳。


“佛法所在,便是所去之处。”法融如此回答并非是故弄玄虚,只是他自己也未想好要到哪里去,佛法修行本就无固定去处。


(三)圣者归来


法融离开了佛窟寺,在此阅藏八年,思如泉涌。但是,他清醒地认识到,现在更需要去实践。通过修行将自己学到的知识转化为般若智慧,落实于心性之中。而要达至这一境界,首要是禅修。


法融下得山去,所到之处都是一番破败景象。田间荒废,杂草丛生,本应牛羊成群的牛首山下,寂静无声。法融甚感不安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他知道禁佛之事早已过去。再说纵使禁佛也不会影响到普通百姓的生活,想来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。


法融决定亲自入村寻访,无论发生了什么事,既然遇到,便不能置之不理。


看到外来僧人进入,原本躲在家里的村民们仿佛是见到了催命阎王一般,争相关紧大门,将其拒之门外。不过,从村民们惊慌的叫喊声中,法融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。原来,这里发生了瘟疫。他从老人的眼神中看到了愁苦和无奈;从中年人的行动中感受到了他们对上苍的愤怒;从孩童的哭声中听到了他们对死亡深深的恐惧。法融不由感慨,人生实在是太苦了。


法融无意间走到靠近村口的破茅草屋,只见苍蝇乱飞、臭气熏天,染上瘟疫的人,竟都被抛弃在这黑暗茅草屋中等死。人世间还有什么能比如此境遇更让人绝望?真是何其残忍,何其悲哀,又何其无奈。


不过,幸运的是法融推开了茅屋的大门。


这不是八年前那位神奇的活菩萨么?有人认出了法融。在这一刹那,法融的出现就好像是菩萨化身,给这些在鬼门关苦苦挣扎的人们带来了光明和希望,也给他们重新带来了活下去的勇气。


法融无暇多言,张罗着将众人带离这污秽之地,安顿在一处空旷树下,就地把脉问诊。对于生活在底层的贫困百姓来说,佛法真理,彼岸世界,都太过遥远。他们最关心的是衣食住行。法融早就明白了这一点,在佛窟寺阅经的时候,他之所以在研究医方药典上下功夫,为的就是能够有一天可以化解危难,济世救人。


一番把脉诊断之后,法融不由松了口气。原来是染上了风寒恶疾,倒也没有想象中的棘手。可能是由于此地百姓无钱看病,缺少药物的缘故,才会造成如此恐慌。


看到和尚奇怪的举动,村子里开始有人探出头来,隐隐听到有人说是八年前的活菩萨回来了。一时间,村民们欢呼雀跃,看来上天还是眷顾自己的,在危难时刻派活菩萨来拯救自己。


村民们也不怕被瘟疫传染了,纷纷围了上来,对着活菩萨礼拜!法融亦无暇他顾,吩咐众人将病人用清水擦拭干净,便准备独自一人上山采药。


牛首山北麓本就是凶险之地,多有豺狼虎豹出没。八年前法融以身试险之后,才逐渐有人敢于进出。可是在法融进入佛窟寺阅经期间,又有猛兽伤人事件发生,再无人敢随意进出。


不过,法融本就是以驱虎退蛇而在村民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,因此大家并未加以阻拦。法融也顾不上这些了,救人要紧。若任由病情恶化,这些人的确会有性命之忧。更严重的是会继续给村民们带来恐慌和不安,那样就无法正常耕作和生活。


法融向村民索要了背篓绳索,带着自己画的草药图形,便匆匆进山。可能是最近少有人进出的缘故,牛首山上枝叶繁茂,草木葳蕤。原有的上山之路已不太容易分辨。法融虽不确定能否找到草药,但凭着往日记忆,根据草药的描写特性去寻找。


山林之中,有种奇怪的鸟,叫的声音让人感觉似在哀嚎,它一直盘旋上空,不停地在叫,不由地让法融加快了步伐。法融回忆医书上对草药的描述,知道其性喜温寒,多生长于背阴之处,便依此法寻找。阴山背后,荆棘交错,山坡路陡。有种带刺的藤蔓将法融手臂划出许多血痕。他不顾这些,心想,一定要找到这种救命的药草。


果不其然,不多久,法融便在一处极阴之地,发现了药草踪迹,它们集中生长在一处坑洼之地。然而,法融刚要上前采摘草药,却突然被一股巨力推倒在地。


起身一看,法融不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,只见一条棕色大蟒蛇盘踞于此。其身形有水桶般粗壮,正向自己举头扬威,只是不知它是在产卵还是在蜕皮,明显看出其力不从心,无心移动。否则刚才也不会对自己如此客气。


法融观察了一番,草药集中之地正好是蟒蛇盘踞之处,几次尝试上前,均被拒之圈外。那蟒蛇似乎也被惹怒,时不时抬头瞪视,露出狰狞的信子。


法融暗暗焦虑,山下之人等着草药救命,山上却又偏偏遇此险情,若这蟒蛇不离开,根本无法采集到足够的草药。


法融盘腿就坐,进入禅定,和蟒蛇对峙了起来。终于,蟒蛇悄悄地离开了。


法融睁开眼时,早已不见了蟒蛇, 尽快采集到足够的草药之后,法融便匆匆赶下山去。


在法融的精心调理下,病人们慢慢康复过来,一场瘟疫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被化解了,救了全村落人的性命。


正所谓圣者归来,行药王之治,医苦难众生。牛首山下,村民们不再被疾病瘟疫所困扰,村庄慢慢地恢复了往日的生机。有关活菩萨的神迹被百姓们竞相传颂,法融的名字也渐渐传播开来。


在当时的社会,生活在底层的百姓,除了要饱受连年征战杀伐、官绅盘剥,还要时刻为天灾人祸担忧。穷苦人民的生活,仅靠辛勤劳作是无法保障的。能吃饱肚子,有安定的居所已是万幸,哪还敢祈求更多?而佛教的慈悲关怀,至少能够在精神上给贫苦大众以慰藉。这也是佛教一直生生不息的重要因素。


法融的归来,意味着牛首山北麓又重新恢复了生机。法融本未想好要去何处,看到村民们如此期待,便决定暂留下来,住进幽栖寺。



前后阅藏八年之后的法融,显得睿智成熟不乏淡然。谈吐高雅,旁征博引,深入浅出,契理契机。但是,法融也清楚地知道,自己仍需继续禅定修行,需要全神贯注,去冲破原有的知识界限,形成自己的禅法体系,最终才能通达般若实相。自此,法融便闭关静修,整日里端坐在屋前的圆石之上,与日月对话,与天地共眠,深深的禅定,使他的身心安住于无限的喜悦之中!


法融静坐时,不时会有小动物前来觅食。小动物最初见到生人出现于此,均不敢上前,时间久了以后,便不再害怕,像往常一样来此食草休憩。法融不见外,在此禅定,出定。与小动物彼此和谐相处,如果疲倦了,或是遇到高兴的事,会把它们当作朋友一般,对着它们聊天。


作者:

杨伟中 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生导师

晓 荷 扬州著名作家《长三角文学》主编